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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主页 > 小说连载 > 风尘乱 > 第 14 章 峥嵘初露声名起
第9节 8

那范溪民显然早料到此讯效果,也不备说详细,旋即便道:“第二件事,鄙教教主大位已由方右使、於同月己卯日继任,特来知会几家相好处。”一闻此言,各人尤惊,唯陈孤雁垂首侧目,嘿嘿冷笑,众人不见,只有林无忧在后瞧得真切,一厢疑惑,一厢猜疑道:“莫非陈长老早就料到了?倒一副成竹得色。”转念想到:“不错,方腊此人阴秘险敏,少林寺那夜,我已是尽见了,——难怪那甚么五散人之首出了教,把这姓范的升了,他们原是一气的,——只看这日期,那睢教主死不过三日,这方腊就急急登位,若说其中无事,任也难信。陈长老必是早知其人,度定他耐不得久居人下。”一时丐帮诸人心中各有猜度,不消细说。
范溪民只作不见,不慌不忙自怀中取出一封函密紧致的大红简来,双手奉於宋长老,道:“这第三件事,原是教主命在下亲手付与贵帮帮主的,既贵帮也有变迁,范某又无缘见得新帮主,那也无可奈何。此间宋长老年长,便请收了。”这里宋长老接了,还待问,那范溪民自朗声道:“一月后,十五日上,鄙教在睦州清溪府帮源山前,恭设一会,邀请武林中各大帮会门派首脑赐往,一来设祭睢前教主,二来方教主初继位,与各家会会,三来,方教主眼见如今官家昏庸,天下糜乱,黎民倒悬,不由心焦如焚,遂请天下英雄毕集,一同商议,如何保国安民;一应事宜,此简中已详细备述,请奉贵帮新任帮主与各位长老同看,务必赴会。”
众长老闻听此言,其惊异处远胜前两桩,为何?盖因这明教向来自秘行径,低调行事,从不张扬;如今教主易位不久,便赫然召告天下,汇集群雄,其事可疑,其心难测。
众人正自猜疑,那范溪民便要告辞,宋长老为首,自然都做作款留,那范溪民却团团揖了,道:“不该仓促,蒙诸位长老抬爱,本当多叙一叙,可是一来贵帮帮主难逢,二来范某还有信简要送,——此去少室山尚有百里路程,本定今日内一气完结了,恐赶不及,便不逗留了,来日清溪府候着各位长老大驾,咱们再叙罢。”
众长老闻言面面相觑,心道:“林帮主不是说那方腊带人夜闯少林、害死了玄寂方丈,才闹得少林寺激生内变么,如何他还敢上少林去送简?”那陈孤雁明知林无忧在后,故意问道:“风闻说,贵教与少林寺结下了梁子,如何也去邀请?”范溪民哈哈一笑,朗然道:“贵帮果然消息灵通,——那件事乃是一个误会,皆因少林寺出了一个叛门弑师的小子所致,我们两家本无仇愆,说得开来,自然便化解无碍了……”诸老听得此话蹊跷,才待设言盘问,却是林无忧在后,听得气恼,再难隐忍,冷笑一声,高声道:“范先生,你可还认得我么?”说话间,转出神龛后,径直走上前来。

范溪民听得这声很有些耳熟,且语气中分明透着愤恨之意,不由得心中打了个突,正自疑惑,却见丐帮诸老分开两旁,让出一人来,——来人雪巾青袍,玉带扎束,一双细目却正含嗔欲眦,浑身透着不小杀气。这一看不打紧,惊得范溪民心头大乱,“怎地…怎地是他?他怎么在这?!”不由得略撤半步,浑身鼓劲,暗自防备;面上却是瞬目堆笑,强作不知,道:“这位是……恕范某眼拙,不识阁下。”
林无忧见他偷眼顾盼,打恭的双手只举一半便罢,心知他已有惧意,当下不怒反笑,道:“怎地?范先生新晋荣升,便不认得故人了?”范溪民心中尚存一念侥幸,打着哈哈道:“这位公子好说笑,范某…”正说间,却见丐帮诸老退至两翼拱立,口称帮主,范溪民心中登时如冰水一激,凉得透了——“果然是…这丐帮新任帮主…居然…这番怎了?”
林无忧见他死咬不肯相认,心中好笑:“你怕认了我,当下翻脸、就走不出这里么?笑话!真要动你,便是你装懵到底,我也照杀你不误!——不过此时既听了你魔教此举,我倒另有计较,事有缓急,今日便宜你了。”心中计议定了,便不阴不阳冷笑了一声,道:“也罢,范先生既然贵人多忘、不识故人,只当在下自作多情了;如今鄙帮新任帮主,便是小子,范先生来意,方才在后也听得大概了;敬请上覆贵教方教主,帮源之会,鄙帮一定按时前赴,另方教主改天换日之喜,且容当面再致了。”范溪民面色飘忽不定,阖首垂目,答道:“同喜,同喜,林帮主年少有为,得掌大位,也属快事。”话方出口,心中便叫“糟糕!”
果然,林无忧哈哈笑道:“小子并未自报家门,如何范先生便未卜先知了小姓是林呢?”丐帮诸老都不作声,瞧着范溪民,各自心中盘算。那范溪民又懊又窘,只推不知,一厢退步,一厢举手施礼,口称:“不告而来,唐突,就不多扰了,拜上帮主、诸位长老,范某告辞。”跟他而来的两名随从,并不认得林无忧,自然也不知此中缘故,尚自纳罕,吃范溪民左右悄递眼色,不容多想,唯随之行礼告退。林无忧本意也不想此时为难於他,便拱手道:“如此,范先生请便,容不远送,鄙帮尚有些杂事要处。”范溪民口中道:“不必,不必,不敢,不敢。”转身头也不回,急急去了。
范溪民方才出门,张慧尘急急便问道:“帮主,你不是说玄寂师叔乃明教方腊一伙所害么?怎地这姓范的还要去少林送贴?”众人皆如此疑问,都看林无忧,林无忧锁眉摇头,纳罕道:“不错,这事虽除了恩师,只有我跟柳大哥亲眼见到,可是当日玄惭逼我反出之前,阖寺僧众全都知晓此事的,绝算不得甚么‘误会’,又岂是‘说得开来’就能‘化解无事’的;何况玄惭彼时尚且诬我师徒勾结明教、戕害方丈大师……这其中缘故,我也委实犯疑了。”
正说间,段熙晏与胡清茵也从神龛后走出来,段熙晏冷笑道:“这有何难?我看多半是大哥你出走少林之后,那两边头脑,私下里有了甚么协定,要将之前之事统统推在你身上干休,把你做实成一个‘叛门弑师的小子’吧。”项长老捻须道:“这极有可能,然而,此举固然对明教百利无一害,於少林却又有甚么裨益了?”宋长老嗐声道:“如帮主所说,那玄惭何等阴险奸猾之徒,要是没得益处,怎肯如此?——这时咱们聚在这里猜度再多也是无益,下月赴会之时,必就见着真章了。”众人齐讶,吴长风道:“赴会?难道咱们还真去那甚么清溪府帮源洞,赴那些南蛮子的会?”陈孤雁也道:“的确,若是少林、明教两家勾结,帮主又见了明路,咱们贸然前去,怕是…不妥吧?”众人不由一阵思量。
林无忧略一沉吟,郑重道:“方才,听了那厮所说,我已打算不论如何都要只身去那帮源洞走一遭,不过,我却没想过要以本帮长辈、兄弟前去赴险。”宋长老道:“这显然已非帮主你一人之事,——先不说帮主之事就是全帮之事,——如今,明教那伙蛮子蠢蠢欲动,怕是要不利於江山社稷,以本帮宗旨,那便非要阻止不可,此其一;其二,明教若是真与少林勾结成一气,本帮夹在中间、於武林中的地位怕也危险了,——从前咱们跟明教不错,那也是为着南北相互持衡、互无所犯,如今他若要不臣,想必不容咱们,况且他又同少林通气了;依我看,事到如今,咱们跟他势难为善了。” 张、吴两位尚在思索,到底陈、项两长老心思转的快,已是领会利害,不由连连点头,可随即项长老眉头一皱,道:“老宋,话是不错,可是你可否想过,此去江南,乃是明教的势力所集,这也罢了,倒是本帮中江南几路的弟子多是入了明教的,若要两方冲突起来,啧啧,怕是要有不妥……”陈孤雁接口道:“不错,若说起来,入帮在前,信教在后,然而本帮向来并不十分控制着弟子,远不及那明教蛊惑人心的一套,所以此事委实……”
宋长老道:“这一桩我也自想到了,不过此事也不算难处,咱们就说林帮主新晋大位,要南方各个分舵弟子前来西京总舵聚会、参拜新帮主,尤其香主以上全要到齐;如此一来,南边各头脑同大批弟子就会北上,同时咱们再从总舵这里悄悄派出些老成干练的兄弟兼程南下,过去只说是暂时接管余下留守的那些,——想必能带得上京的多是那些亲信的,余下的也好弹压…”项长老插道:“如此倒不失为策,不过,纵然这么能防备江南弟子遇事哗变,可真要调动他们跟明教相斗…恐怕……若说从北边各路调集人手、举众南下,又似乎动静太大了些。”陈孤雁也道:“正是,况且,咱们带着北边弟兄大举南下,难保遇着那些北上聚会的舵主诸人,——我想宋长老你原意该是调虎离山、不预备在洛阳候着他们的罢。”
宋长老微微笑道:“那是自然,此时帮主不宜见他们,此其一,其二,此番南下赴会之事,不必使太多弟兄知道…”陈、项等人错愕道:“老宋你意思是……”林无忧猛可省到,点头道:“不错,宋长老此筹划甚是有理,此次南下赴会,确不宜兴师动众,只三五人便成。”吴长风吹须摆手,急忙道:“不成,不成,那怎地成?这不是虎口里探头么?决计不成的!”张慧尘也道:“不错,帮源乃是明教巢穴所在,寥寥几人,贸然前去,怕是大有不妥。”宋长老心知林无忧已是明白其意,遂不答话,唯含笑望着。

林无忧顾了他一眼,心领神会,也自浅笑,欣然道:“不错,张大哥,帮源是明教巢穴,也正是为此,咱们才该简从而往。”张慧尘面露疑惑,“这…属下不明白……”林无忧挽其一臂,道:“张大哥,你想,方才宋长老说了,明教在江南的势力盘根错节,帮源更是其心腹所在;这一番召集群雄,所谓‘会无好会’,其必当是有十足把握、安妥一切罢?那么,届时青溪府一境会有多少明教弟子?一万?怕是还不止罢…而咱们呢,江南各路弟兄用不得,从江北调集么,多少算够?——对方占足地利、人和,带少了不济事,带多了,一则声势浩大、徒惹耳目,二则倒显得咱们丐帮怕了他明教似的。再者说,到时武林中各路群雄毕集,他明教作为东道主人,多少也得讲些颜面、体统罢,就算梁子再大,我想他们也不敢明着怎样……宋长老,可是这么说?”
宋长老点头道:“不错,老朽所想正如帮主所说。”说罢禁不住面露喜色,暗忖:“这位少年帮主,武艺不凡倒是其次,其人品坦荡、脾性谦和才是难得,更想不到心思也是如此机敏、缜密,遇事懂得应变,此最难得。果然天幸丐帮么?眼瞧式微落拓、人才凋敝,今得此人,丐帮有望了!”想着,转眼去看殿中神案上尚不及收拾的祖宗牌位,以手加额,暗呼:“祖宗保佑啊!”
却说陈、项几位长老,听了林无忧此言,各自寻思。俄尔,陈孤雁也笑道:“帮主果然英明,老宋也端地老辣,此策实在是好;此刻稍加推敲,除了帮主所说,我觉得还有一桩好处——若是带去弟子众多,一旦会上变生不测,则势成火并群欧,伤亡必巨;若是只一行数人,逢变齐走,倒显更好全然脱身一些。”项长老也捻须点头:“说得有理。”吴长风却道:“说是这么说,——我老吴粗人,不及你们灵光、弯子转的快,我只觉得,这么让帮主去赴会,到底太冒险些。”林无忧又伸左手,也挽吴长风一臂,释然道:“吴长老所虑,小子感怀,然而,这一趟,於公於私,我都非走不可,与其带着许多兄弟同去涉险,倒不如……”吴长风一把拉住他手,慨然道:“既这么说,那就依你!不过我老吴可是一定要随着帮主同去的,——我那么说原是怕帮主你有什么不测,可不是怕了那伙南蛮子。”
林无忧心中深感此老直率、仗义,口上却道:“那是自然,吴长老老当益壮,自然不惧外敌,——不过,这一趟却另有要任相托,这一去,时日非短,小子又是甫占此位,总舵这边许多事务,还要仰仗你老与宋长老协同留守、主持大局呢。”吴长风眉头一皱,急道:“这…”宋长老心里明白,忙接腔道:“老吴你就莫争竞了,方才咱们才说了,要奉帮主就要惟命是从,难道帮主初回分派职事,你就不肯听了?再说了,你也知道这一去,龙潭虎穴的,恶斗怕是难免,你我两个老棺材瓤子跟了去,能济得甚事,多半都是拖累。”林无忧忙道:“倒也不是如此说,只是小子窃思,届时江南各分舵来人聚会,如何区处、安抚,委实是件难事,宋、吴两位长老,德高望重,资历又深,再无旁人可替得,所以才斗胆偏劳托付,绝无小觑之意。”吴长风性子虽然戆直,倒也不是不识大体之人,听说,虽有不甘,仍拱手道:“帮主有命,老吴自然遵从,这一去,西京这里,你就不必再操心记挂了。”林无忧执手笑慰:“如此便好,总舵之事,就多劳二老了。”
陈孤雁一望项长老,两人对视点头,陈孤雁道:“项兄跟我,咱们两个该是要随帮主同去的罢?”林无忧点头道:“正是,两位都是见多识广、历练凝厚,小子此去诸事正要多多仰仗呢。”陈、项两人忙道:“帮主过谦了,咱们不过虚长些年岁,仰仗谈不上,但凭帮主驱驰便是。”张慧尘看看,也道:“帮主,那属下呢?”林无忧转头道:“张长老也留守总舵罢,缘故有二,一来正好襄助宋、吴两位长老,以执法长老身份,秉帮规弹压南来众人,以免生事;二来此去与会的必有少林派来人,张长老若去,想必多有尴尬不便。”张慧尘听说有理,遂点头不语。宋长老则不免又在心中暗赞林无忧筹划得周全。
段熙晏一直在旁听他们商议无语,见有定论,便淡然道:“如此说,咱们几时动身?”林无忧闻言,心中又叹又笑:“我这兄弟,好生心计,如此问,竟是赫然自主同行了…也罢,此去虽然有些凶险,他一身绝艺,倒也不致如何,或许倒是臂助也不定。”遂做不觉,答道:“如今距会时尚有月半,倒不必过急,我意思初入帮中,诸事不晓,得要在总舵盘桓三五日,容各位长老一一赐教明了,况也要拟定派去南下接管的人选、细研说辞等事,待诸事齐备,再徐徐南行,料也从容。”段熙晏点头默应,其他几位长老也都表以赞同。
一旁却听胡清茵婉弱之声问道:“大哥,那,我呢?你带不带我去?”林无忧瞧着她,那么纤柔孱立着,瘦颊略显苍白,似乎颇为紧张自己的答复,——原本不意带她同去赴险的,然而转念一想前事,再看这副情景,怕是不得不许,唯有心中暗叹一声,温然道:“三妹你要是不惧颠簸,就跟着一同去走一趟罢,江南风物,我向之已久,想必你也有心瞧瞧。”胡清茵闻言消虑释然,两颊酝生血色,浅笑点头。林无忧见之,不由心中一恸:“这丫头…於世上只我一人可依,无怪如此……也罢,无论前途如何艰险,我总带着你罢,竭尽所能,也要保得你周全便是。”
一时计议定了,众长老作主,就在庙中举帮设宴,同贺新帮主即位之喜,闹了大半日方休,至晚林段胡三人仍回客店歇息。而后林无忧从几位长老那里熟悉帮务、现况,并商议安排人手,密授计较,诸事忙碌,不必赘述。
三日后,便要启程,——对底下帮众只说帮主要回家乡安置些事务,怕的是下边人多嘴杂、良芜难分,不免走漏了风声。宋长老等领着群丐送出洛阳城十余里,方才在林无忧力劝下依依回转。
再走数里,瞧瞧众人已远,林段胡三人却与陈项二位做两停、分道扬镳。原来,一则陈孤雁提出自己两个瞧来江湖气太重,又是老少同行,在途不免惹人注目,二则林无忧也觉得以段熙晏脾性,未必能与陈、项二位处得无间,前途千里,若是有甚不快,反而不美;遂两下合计,决定分途而行,约於会前三日、十二日正午在清溪府某处会合。当下两边相嘱平安,分头上路。
仍是林无忧驾车拴马,段熙晏自控蹄纵旁,一如大理北来之时,一行三兄妹徐徐朝东南而行。
行近一时辰,却突听得背后有人喊道:“帮主慢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