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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主页 > 小说连载 > 风尘乱 > 第 14 章 峥嵘初露声名起
第6节 6
当时却说那魁梧道人,在后没瞧真切,不知两人如何交手,但见同门显然吃了亏,还被夺了人质去,又惊又慌,忙道:“管师弟,你怎么了?没事罢?”一伸手,就要扶他。却不防猛可里眼前一道白影幌动,倏然就在身侧,拳风习习,径直打来,这道人惊诧之余怒喝一声:“尔敢!”本待去扶师弟的右手急忙转折,一掌拍向来人。那人却不接招,身形一转,已在左侧,右手食指翕习点落,指风中正刚猛,好不厉害!堪堪抖动着,就要笼罩他上身几处大穴。这魁梧道人左手里拎着一人,况且对手来势太快,哪能招架?情急间施展独门步法,向旁便闪。哪料来人竟似料定一般,身形略动,已将他去路封住,指尖颤动,左手虚引,两下里照定的都是他前胸背心的要害。这道人大窘,情知避无可避,又难招架,只得撒手放开那半真半假地瘫成口袋一般的花老三,左手上扬,右手斜掠,摆出个“天地交泰”的独门招式,待要守御反击。来人却不理他,伸手在半地里一抄,接住那花老三,同时足尖轻点,也不知如何一绕一闪,犹如轻烟一般,倏然退出三丈开外。左手将那闭目装死的花老三向地下一掷,右手自腰间抽出一柄白绢折扇轻摇,轻声冷笑,道:“将这厮绑住拿好,听候发落。”一旁弟子见他虽不是帮中首脑,然而所露这一手功夫既俊,言语举止中又自有一种颐指气使、不容回绝的气派,不由得便答应一声:“是!”便有几名弟子抢上去,将那闻风走逃、运衰不成的花老三捆成粽子一般结实,扔在一旁。破庙中数百弟子此时方才回过神来,齐声喝彩。
这奇兵建功的自然不是别人,正是大理国二殿下、林帮主的义弟,段熙晏。看官必要疑惑,先前茂元楼上,丐帮弟子稍有不敬之词加诸林无忧之身,他便动作;如何在那削瘦道人出言不逊时他却毫无反应呢?原来这位二殿下性情固然执拗莽率了些,然而心思却是极聪慧的,——不然怎地年不弱冠便通晓各家、习成一身好本事?先时他本百无聊赖,等着瞧林无忧即位帮主,却冷不防有这两个煞神打上门来;他心中倒喜,隐隐盼着有人搅了此事,好教林无忧作不成这脏兮兮的叫化帮主;然而见来人拿着那花老三,他却又动开心思:“都是此人惹是生非,引出后事,害得…他要做这劳什子帮主;这厮还想要逃?幸而被人拿住带路,恩,可不能便宜了他,教外人结果了,那我就出不得胸中闷气;我得设法抢下这厮,看叫化帮这群老叫化怎地处置他、给我们交待。”既有此谋,他便暗自筹划,如何下手。故而当那削瘦道人口不择言时,他且隐忍不发,尤自算计;待见得林无忧发难夺人、那削瘦道人失手、魁梧道人分心惊慌之时,他心中一动:“正是此刻!”遂意生身动,“凌波微步”抒发奇巧,果然一举成功。
林无忧又是诧异又是欣喜,望着义弟深深点了点头,段熙晏只报以淡淡一笑。
却说当段熙晏出手之时,那削瘦道人虽是瞧得分明,奈何气息未定,难有作为,竟是眼睁睁瞧着对方再度得手。此刻气息稍回,听见丐帮弟子喝彩,心里又气又窘,眼冒煞气,盯着这两个华服俊秀的少年,怒意难平。那魁梧道人更觉面上挂不住,一腾身便要上前挑战,被这削瘦的管道人一把拦住,“师兄且慢。”他定了定心神,吸一口气道:“好哇,不知丐帮何时出了这么两位年少英雄的弟子,居然把乘隙偷袭的本领练到这等峰巅,贫道好生佩服!”林无忧面上微微一晒,情知不假,自己兄弟二人虽出事迫、的确都有些胜之不武。段熙晏却不屑多言,冷哼一声,自顾摇扇。这边吴长风却昂然道:“杂毛好扯淡,咱们这就是乘隙偷袭了?那你们两个贼厮要挟着人,打上门来,就算英雄了?别他娘的扯臊了!”这吴长风得林无忧接了大位,一时只觉十余年重担一卸,浑身轻松,不由便把当日豪放洒略的形迹恢复起来,——本就暴直性子,又恼这两个道人坏事,遂大骂起来。丐帮中人本多是放浪形骸,脱略不拘者,听得“吴帮主”变做“吴长老”后首度久违的粗豪言语,大觉痛快,登时齐声喧哗起来,有附和着辱骂的,有嘬唇做嘘的,怪声讥笑的,啐地有声的,不一而足,破庙里顿时喧腾起来。
那管道人虽是江湖上走动得少,没甚临敌经验,然而却非蠢人,将丐帮众人置若罔闻,冷笑一声,道:“果然是不入流的下作叫化帮,居然作兴这样行径,那也说不得了,——只是,固然这位林少侠是你们所谓新任帮主,那这位穿白的又是何人?怎么也是趾高气扬、呼三喝四的,难不成又竟是你们新任的二帮主?”他对丐帮也有所知晓,见林、段两人身手分明各成一脉,便疑心这是别门他派的少年高手,冒充丐帮门下,存心要跟自己为难,所以出言挤兑。
丐帮诸老一怔,均想到:“的确,这位段殿下只是帮主义弟,方才却既出手夺人,又号令弟子捆拿,若被这两个鸟道人出去传说,倒显得咱们丐帮无人,只是倚仗外人一般。”他们哪里知道段熙晏出手目的,——非为丐帮,乃是自有盘算;况且他随意支使的性子、口气也是大理宫中十数年养成的,实系自然而作,并未着意。
此话一出,段熙晏固然不以为然,也不理睬,林无忧却品出其中利害,心里踯躅,不知如何做答。幸而陈孤雁心思机敏、转窍得快,哈哈一笑,接口道:“你这道人真不愧正一门下,倒打得好卦!不过这话只说对了一半,——或许贵教有甚‘二教主’,本帮却并无‘二帮主’一职;这位段公子,乃是本帮新任林帮主的义弟,也是本帮新任护法长老;身为八袋长老,号令弟子,教训外敌,自然是理所应当的。”说话间,似有意无意地看了林无忧一眼,林无忧会意,冲着段熙晏轻轻点头,段熙晏心里虽不自在,面上却不露出,只冷笑一笑,仍不作声。
那管道人却察言观色,又见四下里丐帮众弟子闻言叽啾、各自小声议论,显然是初闻此事,心中豁然,也哈哈笑道:“这话也只好去骗三岁孩童,说与贫道,那就不妥了。”一直并不出声的段熙晏却猛地冷笑接口道:“正是,在我看来,就只当你是三岁孩童一般,不说与你、却说与谁去?”丐帮众弟子闻言齐声叫好,纷纷嚷道:“段长老说得好!”、“杂毛敢上我们丐帮总舵寻不自在,可不是三岁孩童才作得出么?”、“哪里是三岁孩童,怕是哪个老不修杂毛才偷了他娘,刚出母胞的…”哗声一片,就原有些疑惑的,也都变做了拥戴之意。想段熙晏平昔困居深宫,闲时就只跟小桃、杏儿那一等伶俐侍婢嘲弄取笑,言词如何不利?
那管道人听得群丐乱言污语都有,自己清修之人,不善斗口,况也应付不过这许多,气得面上青一阵红一阵,好容易稳了心神,哼一声道:“果然好个藏污纳垢的叫化帮,好有规矩、体统!——左右下作九流通通不拒,爱捧谁奉谁、做帮主长老的,贫道本也管不着……林帮主,你既是帮主,且不论真假,我问你,有事讨教,你可说得算数不算?”林无忧还没开口,宋长老先道:“咱们刚奉立新帮主,还未举行仪式,你们两位便闹上门来,行动便恃强凌人,倒说咱们有规矩、体统?——你说的也对,咱们丐帮奉立谁做帮主、长老,原也犯不上请示你天师教门下!有甚话你便说,咱们帮主大驾就在此;若说林帮主说话算不算得数?哼,老叫化倒要问一句,谁说他说话不算数?谁敢说他说话不算数了?”说着他举目四顾,苍迈却凌厉的眼神扫过破庙之中,末句“谁敢说他说话不算数了?”一出,语音加重,中气喷薄,震得屋瓦犹动,众弟子不由噤声肃穆,止了恣狂,显出恭敬之态,一时四下里鸦雀无声。

林无忧听了,知道宋长老此言是为着自己新继大位、人心未必皆归,回头一瞥,冲宋长老略点点头,满怀感激之情,心道:“正是,我既居了此位,便不可负了白老前辈跟丐帮这些老人家的重托,做便做好,是该立些威势出来。”于是沉定嗓音,从容道:“不错,二位道长有甚见教,只管说来,小子虽是初掌丐帮,承蒙诸位长老抬爱,倒也能当得起家。”说着向后一挥手,道:“来人,给二位道长看座,咱们坐下好说话。”自有弟子旋去庙后耳房搬出两张交椅来,——丐帮中人虽是自己席地而坐,到底也预备着待客的家什。
林无忧略一拱手,道:“请坐,不知此来天师教有何指教?”那魁梧道人气呼呼地一屁股坐下,才要开口,却见他这管师弟并不就座,阴沉沉打个哈哈,举手似要打问讯还礼,却突而身形一幌,直逼那少年林帮主。丐帮众人见了,齐声呵斥,然这道人身法太快,众丐又都在后,竟无人来得及阻挡,——来得及出手的几位,却分明知道这道人并不是这位新帮主的对手,皆冷笑旁观,存心瞧他出丑。林无忧见他突然发难,知道是方才不意吃亏、心中不忿,当下淡淡一笑,并不惊慌。只见这管道人左掌前引,右手自下穿出,成爪形,要拿林无忧“肩井”。本来林无忧自段熙晏那里学了不少擒拿手法,应对此招,只需拧身撤步、反手架、正手托,轻松便可化解,然而他既存心立威,便不避不让,反将单手去迎。
那管道人心中一喜,“这小厮,先头不过占了出奇不意的便宜,不知弄了甚法子,从我手下夺去了人;这一番道爷以其人道还其人身,短兵相接,我看你还弄甚么巧。”倏忽身已欺近,左掌一托,右手一拿,轻易便把林无忧右手小臂抓住,气生丹田,劲贯双臂,存心要把这少年帮主一条手臂卸脱、废掉。
林无忧任他拿住手臂,口中道:“道长不必多礼,请坐便是。”说话间将体内醇正罡劲疾运,猛地从臂上诸穴吐出。那管道人只觉手中拿的这截手臂竟似突变做烧红的铁块一般,一热一震,几乎脱手,心中一惊,忙将左掌略撤,一凝劲,倏然拍向林无忧胸口。林无忧见他下手狠辣,心中微恼,“给你面子倒不肯要么?”将左掌提起,一翻一推,正是一招“羝羊触藩”恢然击出。两掌一撞,登分高下,林无忧只是内息一激荡,那管道人却是拿桩不住,非但放脱了右手,还不自主向后退步。一旁段熙晏瞧得分明,闪身过来,足尖轻轻一点那张交椅,推得向侧前滑了尺许。这管道人噔噔退出几步,膝弯里猛然撞见一物,收势不住,不自觉向下便坐倒。他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将眼一闭,预备栽倒出丑了。岂料臀部却被硬物接住,并未坐倒,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方才未坐的那张交椅,不知何时移了过来。心中一凛,回头去看,赫然见段熙晏摇扇立在一旁,面带冷笑,眼却望着别处。
那魁梧道人顾此失彼,并未瞧分明两下里究竟,只道是师弟炫弄身法,几乎便要喝彩出声。林无忧也只作不知,微微笑道:“如此便好,道长又何必多礼让我?有甚话说,只管坐着说便是。”那管道人调匀气息,不及开口,那魁梧道人便道:“自然要说,咱们此来,是要问丐帮寻一位……”刚说一半,那管道人回过气来,蓦地起身,回手向他一摆,低声惨然道:“师兄,不必说了。”那魁梧道人见师弟面色都变做煞白,眉目也失了张致,不由也站起身来,忙道:“师弟,你怎么了?”那管道人缓缓摇头,喉头艰难蠕动了动,嘶哑道:“罢了,黎师兄,看来咱们的修为尚不足来丐帮一闯,——不想哪里冒出这两个……哎,技不如人,那话多说也无益,白白出乖献丑罢了,咱们走。”那黎道人虽说是师兄,不过武艺、智计皆不如他这管师弟,所以诸事都以他是瞻,见他神色大异,又如此说,虽疑惑,却也不语,转身便走。
那管道人眼神怨毒地盯着林无忧,合掌沉声道:“林帮主,你的手段高强,果是‘有志不在年高’,贫道自叹不如,——然而我教中未必就都如贫道一般不济,未必就无人能奈何得你,咱们且看,——就是贫道,此去一别,少则数年,多则十年,必要讨还今日所赐,告辞。”转身便要走。林无忧听他话中有因,那黎道人又说了一半、是来“寻一位…”,心中难免疑惑,便忙道:“且慢,两位道长,既然专程上门来,有甚话说,有甚人寻,只管明言,何必吞吞吐吐?倒似我丐帮无待客之道了。”
底下一众弟子也心道:“哪有这么便宜?适方才那等嚣张跋扈,如今跟咱们新帮主手上碰了钉子,就要抹油溜走,倒想的好!”不等号令,当下便有十数个弟子起身冲到庙门前,接阵把住,不欲放走。那黎道人早就憋了一腔无名闷火,见如此,喝了一声,就要动手。那管道人情知这些虾毛小卒自然都好打发,那边却有奈何不过的主儿,一扯师兄衣襟,转身向林无忧昂然道:“怎么?林帮主意思是不肯放贫道师兄弟走了?哼,我虽不及你,却也不怕你!要用横的强留咱们,只管动手,贫道两个今日就出不得这门,也要拉上你些许弟子,大伙儿一齐血溅这破庙!”不待林无忧回应,他又道:“今日你奈何俺师兄弟两个就算容易,只怕日后天师教跟朝廷须放不过你们这些叫化。”
那边吴长风见他尤敢威胁,不由火气冲顶,怒道:“去你娘的臭杂毛!你拿狠话唬谁?你以为你们天师教抱上了赵官家的粗大腿子便了不得了?我呸!咱们叫化子天不拘、地不收,见了你那皇帝老儿也不磕头!你待怎地?”众弟子听得贲奋,齐声呼喊附和,几位长老相视一笑,“瞧来老吴真是撂下担子,放的开了,倒难为这十几年他是如何耐住这火爆性子的?”
林无忧听得也自心血澎湃,四下看看,深吸一气,双目猛然一瞠,望定两个道人,一字一顿地凛然说道:“不瞒你两位,在下跟天师教的梁子早就结下了,而且算是死梁子,你这话若拿来唬我,只当风般;本来那是我私仇,与丐帮无涉,我并不想挑起丐帮与天师教间的芥蒂,然而今日之事,系二位恃强硬闯,上门挑衅,——我不管你所为何事,如此视丐帮如无物,势穷尚要撂狠话威吓,天师教纵是国教,纵有赵佶官家做靠山,也须抬不过这个‘理’字去!这里众位兄弟都在,我倒要问问,有谁怕了你天师教?怕了那官家的?”破庙中数百弟子齐声呼喝响应,“咱们不怕!”还有人高喊:“怕你娘的也不算好汉!咱们丐帮虽小,顶着天、踏着地,怕过谁来?帮主一句话,咱们敢打上东京,掀了你家赵老儿的龙座子,你可信?”话音未落,立马有人喝彩叫好。几位长老面面相觑,均点了点头,心道:“不错,天师教势力虽大,咱么也不可自堕了威风,——这位少年帮主瞧着谦逊恭谨,倒也不失血性,这一来,弟子们多是都归了心了。”
那管、黎两个道人,瞧着四周里围着的丐帮弟子,群情激愤,气势迫人,不由得也怯了些,两人各退几步,背靠相倚,预备恶战。林无忧看着他们如此,倒笑了,昂然道:“今日虽是两位道长理亏,不过这里是我丐帮总舵,若是奈何了你们,日后传到江湖上,未免说咱们在家门口仗着人多势众欺凌人,——何况我本就没想着留下你二位,只不过要问个究竟,既不肯说,就请便罢。众兄弟不可阻拦。”众弟子此时拥戴林无忧至极,哪有不从?登时让开一条道来,管、黎两人灰悻悻便朝外走。不过放是放,两边弟子便有牙尖舌快的讥讽道:“还用咱们仰仗人多势众?就帮主他老人家三拳两脚,管情也教你两个杂毛满地找牙不着。”两个道人此时气馁势堕,哪还计较言语?只作不闻,向外便走。临到门前,林无忧纵声道:“二位回去多多上覆贵教张教主,还有路大祭酒,就说不管有何赐教,若冲在下,林某候着;若冲丐帮,咱们全帮候着,——只是下次正大光明下帖来,别在暗里难为底下弟兄就是。有劳了,不送。”管、黎二人头也不回,在众弟子嘘哄声中急急出门去了。
众丐这十数年来因门户不振,没少受外人之气,此刻大快人心,俱都欢声鼎沸。几位长老也走上前来,向林无忧行礼道:“帮主初入本帮,便为咱们打发了上门强敌,大振声威,可见白老帮主所托不差。”林无忧无奈笑笑,道:“哪里,这…我也不知怎地,就胆大妄为起来,没跟诸位长老商议,擅自就跟天师教放下这话了,——彼时似乎也不由我,不自觉便说出口了。”宋长老哈哈大笑,拉着林无忧手,道:“一帮之主,这话不由你说却由谁说?这便对了,咱们做人,平素里谦恭些不错,真遇着事,能愤能怒,这才是真汉子行径!如今大伙儿都瞧着,天幸白老帮主送来这么位少年英雄的帮主,从今而后,但凭帮主一句话,水里火里,咱们都只管随着去,保错不了!”底下众弟子齐声应和,“宋长老说得是!”“今后只凭帮主号令!”“谁他娘的皱个眉、说半个‘不’字,老子先跟他拼了!”段熙晏在后瞧着,没由来烦恼起来,抬头望着空处,蹙眉长叹;胡清茵则眼望着林无忧背影,像是下了决心般,暗自抿嘴点了点头。
陈长老略一沉吟,开口道:“敢问帮主,是何时跟天师教结下梁子?听你提说那甚么路大祭酒,莫不就是此人干系?”林无忧面色凝重,点头道:“不错,陈长老猜得正是,那天师教大祭酒路继轩,跟我可谓有不共戴天之仇,——此事与那少林寺之事都在一处,待会一并交待,这会儿先不忙说。”说着向旁走去,几位长老都不明就里。
却见他走到那个先自动手、被那管道人拿住的弟子跟前,屈膝俯下,问道:“这位大哥,你觉得如何了?”那弟子尤在打坐,听得这话,赶忙睁眼,先一怔,旋挣扎着翻身下拜,口中道:“弟子大义分舵青堂钱荼空,参见帮主…属下不奉号令,不自量力,擅自出手,给丐帮丢了人,还害得帮主牵累,还请帮主重重责罚。”林无忧忙地扶住,温言道:“钱大哥不必如此,那两个道人行事霸道,你做的不错,——武功差些可以练得起来,打甚紧?为人仗义勇武,这才是难得。”这钱荼空不意蒙林无忧宽慰,又是荣幸,又是惶恐,忙道:“帮主教诲,属下永记在心……”他心情一激荡,不免牵动内伤,面目一震,几乎昏厥。林无忧忙以左手稳住,右掌搭上他背心“至阳穴”,将真气渡入,助他化解复原。宋长老在后瞧着,心中大叹:“视帮众如手足,不急分辩自己,先慰下属,这帮主,果然难得。”看其他几位长老,多也此想,彼此相视,微笑点头。
片刻间,那钱荼空只觉遍体阳和,气脉复初,已是无碍,还要叩谢,林无忧忙拦了,道:“我看钱大哥家数不俗,只是似乎修为尚浅,是何缘故?”钱荼空面露钦佩,躬道:“帮主明鉴,属下本是霸州人,当初契丹侵境,属下一村都遭毒手,唯属下一个在外玩耍,躲过大难,后来遇着一位道长,收留了属下半年多,传授了些功夫,——属下这名字也是那道长取得,说是寓意‘荼毒一空’,好教属下牢记大仇。本想拜那道长做师父,可他老人家却不肯收……往后属下只好自己循着路子胡乱琢磨,瞎练了些,几年前入了帮,又亏得帮中长辈们教导些,可到底还是不成个体统,平白教那天师教的得了便宜。”林无忧吁然点头,道:“荼毒一空……又是异族祸害得,何日边陲可靖,天下也便少了许多孤苦可怜人……”众人都不知他想起身世,只道是忧国忧民,也都陪着感叹一番。
林无忧想想此事,觉得似乎与传授柳至荣混元一气功那位高人道长如出一辙,便问道:“不过半年光景,能教出这等火候,想必这位道长定是位高人,高人行事不可揣测,也是有的,——只是你可知这位道长名号?”钱荼空摇摇头,黯然道:“道长不说,属下也不敢问,——只一次远远瞥见他老人家看信,抬头恍惚看见一个‘木’字,也不知是道号还是姓氏。”林无忧点点头,道:“罢了,天长日久,以后或者有缘相会罢。”遂撇开不提。
当下宋长老与几位长老一交换目光,便道:“帮主,如今诸事已定,咱们也该把继位的大事了了。”林无忧点点头,“小子一概不懂,全凭各位安排罢。”宋长老道:“这个自然。只是,往日规矩,新帮主继位都会邀请些武林朋友、江湖同道来观礼,可如今既然帮主跟少林派不妥……怕是半数都不会来,既如此,老朽意思,咱们不如索性不请外人,就这么径办了,帮主说如何?”林无忧沉吟道:“恩…就这么罢。”当即几位长老就各号令着帮众忙活起来。
不一会便得,——丐帮诸仪式本就从简,不像别派繁缛。只见庙里大殿正中神案上,设下了天、地、祖宗三尊牌位,前边各摆着一个旧铜炉,插一束线香。底下摆着三牲、鸡鸭、简单几样果品。宋长老主礼,陈、吴两位陪礼,一时烧了黄裱,宣过祖训,又念了帮主七则;林无忧跪在下面,双手捧着打狗棒,依句跟着诵读。不多时礼成,林无忧正式就任丐帮第十六代帮主之位。
林无忧站起身来,冲殿外一举打狗棒,众弟子齐声呼喝,群情振奋。这时宋、吴两位长老率先走来,冲着林无忧袍襟呸地一口,啐出一口唾涎来。林无忧虽有些诧异,但心里多少明白些,遂不避不让,倒是一旁冷眼观礼的段熙晏与胡清茵都不禁轻声惊呼,段熙晏更是纵身上前,把林无忧一把拉开,怒道:“你们作甚么!不是奉我大哥做帮主么,怎地用秽物啐他?”项长老笑道:“段公子,此乃我丐帮规矩,叫化子向来在外受冷眼、唾骂、诸般折辱,身为帮主,就要先受帮众唾涎,方才礼成。”段熙晏将信将疑,眉头深锁,厌然道:“甚么规矩,怎地这等腌臜,不守也罢。”林无忧慨然道:“二弟不可,此是规矩,我既蒙白老前辈恩典、又有各位长老抬爱,身在此位,焉能违例?我知你见不得不洁物事,你且跟三妹出去走走。”段熙晏不好违拗他,只得作罢,却不肯走,说要瞧瞧还有甚古怪。一时殿中各长老、舵主纷纷唾过,外边弟子还待进来,宋长老跟陈长老交换眼色,轻轻摆手示意,不使继续,——他们心中想的是“这位少年帮主乃是半路入帮,看形容打扮又不像是以下之人,有个意思也就罢了,免得嫌厌,他即罢了,那位段公子也看不过。”遂就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