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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主页 > 小说连载 > 风尘乱 > 第 13 章 返入中原风际云
第9节 9
柳至荣瞧出蹊跷,心道:“哎呀,不会就是他们两边动了手罢,这可不巧得紧。”不觉形容便尴尬起来。那梵志一想若再闹起来,一是师叔必拦,二者毕竟碍着柳至荣,便鼻子里哼了一声,走过去牵了马,翻身便上,道:“罢了,咱们走。”一提缰,也不管旁人,的的打马便走。秦道人无法,只好上马跟着。单撂下一个柳至荣,一脸难堪,两边看看,不知怎好。那梵志走到街口,回头喊道:“柳大哥,你还不走?那我们前边先去了。”说着拍马跟秦道人转过街去了。

林无忧叹道:“原来这位少尊主是如此尊范,太也……”柳至荣窘得无法,惭怍无地,叹道:“他性子就是如此,林兄弟,你只看我,别放在心上才好,——这一年来你可好?怎地我寄书去襄阳,青妹说你不辞而别了?”林无忧怃然道:“这…一言难尽,我倒有一事告诉大哥。”便把龚骉之事三两句说了,因又问:“到底那起黑衣人是何来路?”柳至荣忉忉然叹气道:“哎,想不到贺老叔他们到底……你说那伙人,我们跟其斗了这几年,终究也没摸着底细,只觉得行事诡秘、狠辣,又似手眼遮天、神通广大,秦道长说他们多半跟朝中权贵有牵连,——却偏又跟朝廷的天师教作对,实在教人疑惑。”正说间,遥遥听见远处马嘶之声,柳至荣情知是梵志等不耐烦,纵马北去了,略一犹豫,忙道:“林兄弟,你这番去哪?”林无忧道:“我到洛阳去…”话没说完,柳至荣已拉过马来,道:“洛阳?那你小心,据闻少林寺那边还在四处寻你,——既在洛阳便好,我们这些日只在就近处勾当,我觑便上洛阳寻你去,咱们再好好叙叙,先就别过罢。”说着已翻身上马,冲林无忧拱手告辞,连段熙晏也稍着示个礼,不等说话,打马便走。林无忧心道:“我去洛阳送封信便走的,你怎么寻我?”忙就喊道:“柳大哥,等等……”却见柳至荣忣忣拍马已远去了。

林无忧望着腾起尘土,黯然一叹,段熙晏在旁道:“你对这位甚么柳大哥倒亲热,人家却赶着撵那半大野小子的马屁股,理也不理。”林无忧见他打趣,知道是因为梵志所以捎带恼了柳至荣,便拍拍他肩,道:“你不知道,我这位柳大哥极好的人,跟我也是交心,只不过欠了那少尊主的大恩,——说是救过他两次性命,遂死心塌地跟着报效,这也是他忠义、情重所致,你休要怪他。”段熙晏撇撇嘴道:“我怪他甚么?我又不赶着他喊大哥,只是替他觉得不值,跟了这么个主子跑马卖力的,来日你倒该劝劝他。”林无忧叹道:“罢了,各人自有各人缘法,我只盼他平平安安的,不然…青青姊她就绝无至亲了……至于别的,我也不好说他。”嗟吁了一回,两人便扫兴回客店去了。

次日一早起来,兼程而行,才入夜便到了洛阳城,寻了下处,各自安歇不提。

隔日起来,梳洗毕了,林无忧却犯难了,“白老爷子虽是交代了丐帮总舵在洛阳,可是具体是何处,却没说,——那丐帮总舵又不是挂幌子招牌的所在,哪里去寻?。”一时候得段熙晏起来,告诉说跟他出去转转,打听打听,便照旧嘱咐胡清茵留在房里看着行装,到午间自叫饭菜来吃,胡清茵本也怕去人多地里走动,答应了,掩门捧着医书自看。

两兄弟在街上走了一阵,问了几个人,一听是打探丐帮总舵,不是摆手避瘟疫般躲开去了,就是蹙着眉、满面诧异瞧着他两个,问得紧了,都只推说不知道。两人面面相觑,不知究竟,郁闷得很。又走了一阵,看看当午,兄弟两个便商议说找处先吃了饭,一抬头,正瞧见一座大酒楼,挂着金字招牌,乃是“茂元楼”。林无忧一见欣喜,想到当日白老爷子曾跟他说过此处做得好饭菜,心道:“既是出名酒楼,或者能遇见丐帮中人也说不定。”遂带着段熙晏走去,自有伙计笑脸相迎,让进里面。

两人走进酒楼,信步登梯,在楼上靠窗栏一侧捡了副干净座头坐下,店小二忙不迭跟上来,,因见二人衣着华贵、气宇轩昂,知道是外路贵客,哈腰陪笑道:“两位公子爷,要吃什么、喝什么,只管吩咐,小店是七十多年的老字号,在洛阳城可是鼎鼎有名的,包管叫您二位满意。”这小二是惯跑堂兜营生的,一口中州乡谈说的流利无比,字正腔圆,犹似挥动算盘一般噼叭而响,听的两人一扫烦闷,面面相笑。

段熙晏道:"我倒想只管吩咐,就怕你们做不出来。"那小二忙道:"公子这话说得是,你老大富大贵,天下的佳肴美酒还怕没吃喝遍?不过出门在外,哪能犹在家的那样排场、讲究?可话说回来,这洛阳城再没有第二家及的上小店的手艺,公子爷将就起来也不至于太倒了胃口。"林无忧笑道:“好个巧舌如簧的店家。那你们这老店可有什么招牌菜?”店小二将眼一抬,矜然道:“小店最拿手的菜是‘酒煎黄河鲤鱼’,凡是吃过的客官都要夸好,还有八珍肥鸭、白切羊羔、葱爆兔肉,都是极有名的。”段熙晏淡淡一笑,道:"也还罢了,既然身在客边,只能对付一二了。小二,就把你报的这四样拿手荤菜捡新鲜材料各上一碗,还有各样的时令菜蔬教后厨用心搭配着做八样,再用上等胭脂粳米做上一盆白饭,也就是了。"那小二忙道:"公子爷,这十二样菜肴小人马上去吩咐后厨仔细打理,只是这胭脂粳米……平时少有您这样又阔气又识货的客官,这米又金贵,又不经放,小店便不曾预备,不过倒还有几升湖州碧糯,要不您对付对付?"段熙晏摇摇头道:“只得如此了。只是这碧糯可别是陈的才是。”那小二忙道:“这米可是年下才从南边来的,本店一共只要了十升备着的。要是陈的,小的宁愿被公子爷一耳光扇下楼去。”林无忧笑道:"二弟你讲究忒多,一盆白饭罢了,只要蒸的透香也就是了,——小二哥,不管是甚么胭脂还是碧糯,快吩咐去做罢。"店伴答应道:“是,是,是,小的马上去吩咐。两位公子爷用什么酒呢?”段熙晏撇嘴道:“你们那些甚么十年陈绍、丹阳封缸、三白汾酒,多半都不是正经货。不过既然是洛阳老店,陈三、五年的杜康总还有几罈罢?”林无忧摇头笑笑,那小二却吐吐舌头,道:“公子爷果然高明。”说着压低声音,凑上前小声道:“别的酒的却都是冒了招牌自家酿的,就是杜康老酒,也不过都是兑了水卖的;这些小的可不敢瞒公子爷,待会您尝了出来可就要冲小人发火了。不过俺店里有两罈足足陈八年的上好杜康,没兑过水,是二斗精糯做出来得二十斤酿,原本是掌柜的留着明年摆封酒的,——既是公子爷贵客临门,少不得去与掌柜的说了,开上一罈,匀些给公子爷赐尝。”段熙晏嫌他身上气味肮脏,皱了皱眉,抽出折扇来挥了挥,那小二也就站直了身子。段熙晏便道:"既然有这样的陈酿原曲的杜康,那就先打两角来吃罢。"小二答应一声,吆喝着菜名下楼去了。

林无忧微笑道:“二弟,我看咱们这一路北来,你倒也渐渐不甚讲究了,吃喝住宿,颇算随遇而安了,怎的今天又摆起了贵介公子的款了,——那酒店掺水酿酒之事,我不过白跟你说说,你怎地当面揭破?须不教人尴尬。”段熙晏扬了扬眉,怏怏道::“既然是说跟大哥出来闯江湖,那自然就要依足了江湖的样子,风餐露宿,惯了那也就算不得甚么。不过在这成都府路、京西南北路走了月余,像样饭菜着实没吃过几顿,五脏庙倒都成了清水衙门。如今到了这通都大邑,自然要大开‘食’戒、大块朵颐一番,否则可就太对不起自己看了。”林无忧呵呵一笑,心想:“这义弟贵为皇子,偏生又爱闯荡江湖,虽然如今也勉强算直率洒脱,有些江湖儿女的样儿,说到底还是吃不得苦的。”

不一会功夫,酒菜便陆续送上。林无忧举箸一尝,觉得口味甚好,段熙晏却尝一样贬一样,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显然大是失望,只有那道“酒煎黄河鲤鱼”他倒吃了不少。还有那陈八年的杜康的确是透瓶香的好酒,色如琥珀,晶莹温润,引得邻座纷纷抽鼻而嗅。他二人边吃边喝,也不说那烦心事,只讲些风土人情的闲话。

正说话间,从楼梯口下来一人,走过林,段二人座旁时侧目去看他二人,却不防脚下一滑,直向林无忧跌了下来。林无忧忙伸右手去扶他,那人左手要去抓他的右臂,却一晃抓了个空,倒在林无忧怀里。林无忧刚要将他提起,手未及其背,觉得自己怀中一动,那人已抽身而起,而林无忧胸腹微挺,已觉察一直随身装要紧物件那个小油包不在了,低喝一声:“东西留下。”左臂一伸,向那人抓去,那贼“唉呀”一声,着地一滚,闪了开去。擒拿勾抓本来便非林无忧所长,何况这贼身手甚是敏捷。林无忧一抓不中,便欲起身,却见段熙晏身形一晃,倏然离座,向那贼而去。那贼见他来势奇快,便抓起地上几根猪骨,鸡爪之类向段熙晏一抛,想阻他一阻。可这“凌波微步”的功夫是何等神妙,不等残骨飞到,一侧一转,便连避转进,一把扣住那贼手腕。那贼大惊,右手一挥,握着油布包打向段熙晏面门,段熙晏右手抓着他左腕一迎,将他右手格开,同时在他脉门上运劲一扣,那贼登时浑身酸软,难再反抗,被段熙晏拉到座头旁。段熙晏将手一放,指出如风,顺手便将他肩上中府、腰间环跳两穴封了,再回手一拂袍襟,自己依旧坐下。

林无忧蹙眉打量,只见这贼身形瘦小,生的极是单薄,头上扣一顶破皮帽,身上一件烂直缀褴褛不堪,布丁多得已看不出来本来的颜色与样式了,再看他脸上,手上都抹得黑漆漆的,虽瞧不清模样却依稀看得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看他这副潦倒单薄的样子,林无忧十分恼火便只剩了三分。这小贼眼大且黑,目光闪烁不定,流露出愤怒、恐慌的神情来。不待林无忧开口,他便嚷道:"你们两个快把我放了,不然教你后悔。"他声音尖利,俨然童声未脱。林无忧与段熙晏相视一笑,问道:"你作贼被擒,后悔的该当是你,怎么反倒说起我们两个了?"那小贼道:"我哪里做贼了?谁见到了?"段熙晏手腕一翻一抓,已将他右手里拿着的小油布包夺下,放在林无忧面前,道:"人赃并获,还是在我二人眼前动的手脚,你这小毛贼居然还敢抗辩、抵赖?"林无忧伸手一摸,包中东西都在,便放回怀中,道:“我看你身手灵便,当是会武艺的。怎么小小年纪便做这般勾当?你的父母,师长可容你入此歧途?”那小贼将头一扭,倔然道:“我父母早死了,舅舅又要打骂我,我自己才跑出来的。你又凭什么管我?”林无忧听了这话心头一震,猛然想起自己的身世来——一般得无父无母,一般得恩师不在——再想到父母早亡,义父远去,恩师圆寂,白老爷子不知所踪,青青姊嫁做人妇,有琴姑娘负气而去……想到这些,心中怛恻,不由便起了同病相怜之意,再看这瘦小少年形如乞丐般的状貌打扮,宛然便是自己当年只身从大理赴少林寺、后来流落湖广的模样。总之这句话勾起了林无忧心头许多往事,几许怅然,又有几许酸楚。

就是这么一番回想,他对这小贼已是完全地转怒为怜了。当下便温言道:"我不是管你,可是你这么光天化日地公然行窃,倘教人捉住,必然要吃一顿好打,也许还要将你扭送官府;便得手了,也是擅取不义之财,况怀了侥幸,久后做惯了,成了大贼,岂非一失足成千古恨?人可穷,志却不可短了,你小小年纪就做这样的勾当,日后成了性就不可扭转了,久之必不得善终。我这番好言相劝,听不听全在你自己,今日我便放了你,你好生想想,——若再被别人抓住,未必能这么善罢甘休了。"说罢,伸掌在他肩上一拍。段熙晏的一阳指透穴极深,寻常不易解封,可林无忧的纯阳内功何等浑厚,这一拍之下,登时将这小贼身上两处穴道都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