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请 登录注册
当前位置:主页 > 小说连载 > 风尘乱 > 第 13 章 返入中原风际云
第6节 6
正在众皆为难之际,段誉却突而起身,道:“晏儿,既然如此……”他刚开口,王语嫣便在旁急道:“段郎,你……”段誉摆摆手,对她道:“语嫣,孩子们大了,自然会有自己的念头,咱们做父母的,一味只是制约、管束,终不成了局,——你忘了,当年咱们都曾因为与家中长辈所见不合而潜逃出走了,莫非要逼得晏儿重蹈昔日覆辙么?”王语嫣被他一提,想到当日为了表哥毅然出走的那一种绝决,不由一愕,神色黯然起来,张口待说,“可是……”段誉却径接过道:“语嫣,往日我诸事都听你的,然此事却该依了我说。人生在世,各人自有个人的缘法,外人强加其身,反倒适得其反,晏儿自幼不同晟儿,无心文政治国等事,况且咱们一向确也拘束地过了,如今想去外面走走,或者能开开眼界,见些世情,那也是好事,难保还有些宿定的遇合——当日你我若是都在家里待着,哪有今日?况且有无忧随同着,我觉得大可以放心的,无忧侄儿虽然年齿尚幼些,行事却老成练达,你也看在眼里的,何况他们两个都是一身好武艺,等闲有事也不至吃亏;设若一意强阻,晏儿偷空自跑了出去,只怕没有当年我那般逢凶化吉的幸运,那时孤身一人,他又不谙世事,恐怕更堪担忧罢?”王语嫣默默听着,虽沉吟不语,但看神态,分明已被说动了。

林无忧见段誉如此说了,乃是彼此化解前愆后首度发话,自己便驳回,似乎不敬;又想到段熙晏平昔流露的那一种说一不二的执拗偏独性子,只得俯首打躬,道:“既然姑丈如此说,无忧便携二殿下同去走一遭罢,姑母放心,我定竭力担保得殿下周全,绝不至有闪失。”段熙晏眉梢一挑,略显喜色,起身向上一躬,淡淡道:“多谢爹爹周全,我就知道你是最开通明达的。”段誉无奈笑笑。

一边胡清茵却呢喃道:“果然还是有爹爹的好,我自没人主张,若爹爹还在,我也不必非……”说着自己低头着实伤怀起来。林无忧心里一酸,道:“茵儿妹妹,我……”段誉在上慨然道:“无忧,依我看,不如你也把胡姑娘一并带去罢,虽然她是柔弱少女,可你这一去乃是投递书信,白走一遭,又非往那艰难险阻的所在去涉险,想也无妨;况且胡姑娘想必也未出过大理,又是新丧至亲,带她沿途走走,看些山川风光,只当消散心情,也是该的;要是你们都去了,强留下她孤单一个无伴,”说着段誉微笑,道:“若有个三长两短或竟走失宫外,我跟你姑母可是担不起这罪过,也没法跟你交代呵。”林无忧听说,心道:“罢了,茵儿妹妹如今一无所靠,于世上也就我一个亲故了,抛下她,虽有姑母姑丈,怕冗繁起来也有照顾不到的,她又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真要负气出走,我可就万万对不起胡伯父的殷殷嘱托了。”想着,心里就松动了,转头去看胡清茵,只见她盈盈大眼里含着泪望着自己,瘦肩微颤,实在楚楚可怜,而那目光却又坚定,分明在说:“你丢下我不管,我就再不要你管了。”林无忧心中一动,转头避开她灼人揪心的目光,深深叹了一气,怃然道:“好吧,那就三人一同上路罢。”胡清茵闻言先一怔,随即眼中一动,泪落了下来,旋又破涕,忍不住欣喜,笑了,自己怕羞,忙伸袖拭泪遮挡。

段誉看看三个孩子,呵呵笑了,道:“如此甚好,你看,不是皆大欢喜了么?何必又弄得大家彼此别扭着,——难怪我说先前一个个都噤声不语,直使我也不敢则声,原来各都怀着这个心事!好了,如今都遂了心愿,咱们同饮一杯,一并替你三人送行了。”胡清茵、段熙晏二人自是欣然,林无忧却觉身添重负,固然前途携侣不致孤寂,然终是喜忧参半,心事重重,面色复杂地举杯应和;而王语嫣更是满面落寞、幽怨,透着不请不愿;唯段熙晟,多少有些事不关己,况也内敛,不言不语地陪着。

饮毕,段誉看看三人,又道:“我还有一个倡议,一发说了,你们参详。”众人都望他,不知还有甚话说。段誉道:“我想,此去你们同行为伴,无忧、晏儿何不就此结义金兰,彼此免开俗套,更好相处,——就是称呼也便宜些,我看无忧只是殿下、殿下地叫,生分得紧,从亲上论,却又隔了两层。”此语一出,除他各人均是一怔,他又举目缅然,道:“想当日我跟两位义兄结义,彼此肝胆相照、义气相投,何等快事?只可惜大哥……”林无忧略一沉吟,心中一转,想到一事,便道:“如今也好,我与二殿下本也投缘,——倒另有一件,当日胡伯父托付茵儿妹妹给我,也没个名分,如今三人同行,不如连茵儿妹妹也一并结拜了,岂不更好?”段誉喜道:“我本也有此意,怕胡姑娘不肯,不好唐突就说。”王语嫣也难得凑趣,“如此倒好,咱们两个儿子,没个女孩儿,我正爱胡姑娘清丽婉雅,这亲接得。”
你道林无忧如何想,原来,他心道,自己跟这里固然沾些亲,茵儿妹妹却是没甚瓜葛,日后自己总是要离开大理的,或去西域找义父,或是别处漂泊,总不能一世带着这妹妹、耽误她终身罢?如此使她跟这里结上亲,就是日后送她出阁,也觉堂皇些,自己去了,她也有硬正依靠。

林无忧便问着胡清茵:“茵儿妹妹,你可愿意么?”胡清茵垂着纤长眼睫,低声道:“你说了,我便听。”段誉道:“好!好!胡姑娘孤单失祜,我见尤怜,你们自结拜,我们两口正如多个女儿一般。”转头看见段熙晏神色冷冷地,目光闪烁,便道:“如何,晏儿,你不是整日‘林大哥、林大哥’地叫么,如今真做了你大哥,怎地还不欢欣么?”段熙晏抬头,眼眸深如寒潭,见林无忧满怀期许望着他,遂将眼一瞬,淡淡道:“怎么不好?我正求之不得呢?”林无忧闻言欣然,段誉笑道:“这孩子,不论何事,总是这般冷淡淡的,亏都知道你,不然只道你不肯呢。”

当下早有内监去拿来香炉表供,三牲等物,就在殿外设下一座檀木刻花掐牙大案,段誉夫妇旁立了,林无忧、段熙晏、胡清茵三人走上,在香案前跪下,林无忧当先道:“皇天后土,星辰为鉴,我三人今日在此结为金兰,情胜胞亲,自贵心盟,不设虚誓。”说罢向天叩头,段、胡两人也依样做了。三人又互拜了,再转身拜了段誉夫妇,方才起身,焚表达情,割牲表祀。林无忧道:“我今年虚长二十,自然是大哥,不知你们两个年齿怎么叙?”胡清茵低低道:“我是戊寅年生日,不过还没到生日,不知该算十六、十七。”王语嫣一旁笑道:“却巧,晏儿也是……”她话刚出口,段熙晏忙道:“那我便大你一些,我是二哥了。”胡清茵便盈盈裣衽,分别行礼,改口道:“大哥,二哥,受小妹一礼。”林、段两人还礼,又相互再行了一遭礼。段誉夫妇对视一番,各都笑了。原来,这段熙晏乃是戊寅年腊月廿八的生日,十九要比胡清茵小,他心里自忖,便挡了母亲话头,不让说出,抢着认了大,免得要叫胡清茵姐姐。

林无忧双手分别牵了弟、妹,喜道:“愚兄为人二十年,身边之人次第都去了……只道此生犯了煞星,定是孤苦孑然,不想今日却一下多了两个盟弟,心里实在高兴得很。”段熙晏、胡清茵却都没他那么兴头,各自喏喏,神色飘忽。众人重又入席,再上馔肴、御酿,与他三人做庆。

席间林无忧突又记起一事,出席禀道:“方才姑丈说起昔年结义之事,那位与我义父齐名的萧峰萧大侠,便是姑丈大义兄罢。”段誉应了,他便将当日辰州斗镇冥子、学降龙掌、并听来雁门关外谷中之事,一并说了。段誉闻言半晌不语,凄然长叹,道:“想不到那位庄帮主居然未死,反落那般下场……只是大哥……英骨暴於荒谷,我这做兄弟的,实在是……”又对林无忧说道:“当年我也曾试图派人寻捞我大哥跟阿紫妹子的尸骨,然而峰陡崖险,委实不可施为,谁知道……”林无忧忙道:“侄儿说起这事,就是为教姑丈安心,也不必另派人去了,这趟我北上,左右洛阳向北不多远便是河北路,我又听得详细,乘便就去那里找找那个妖道所说的兽洞,进谷把这位萧大侠的尸骨寻着,收敛回来。”段誉点点头,黯然道:“如此也好,那就托给你们了,涉险处千万小心便是。”林无忧恭谨答应了。当下段誉缅怀悲凄,底下各人又各怀心事,席间气氛便觉沉重,又坐了一会,听见更漏过三,便各自散了。

此日起来,自有一干职事人等忙活着收拾行装,打点各色事宜。王语嫣因是终究心不情愿,故而一概不管,只凭段熙晏自己随意安排。

林无忧与胡清茵都没甚行装,不过几套随身衣物包个包袱罢了,段熙晏却是忙忙火火收拾起几口大箱,也不知内中都是甚么,林无忧想说要他精简行装些,终究还是忍住了。却那小鬟杏儿,悄悄来拉着林无忧,央道:“林公子这一去,回来时好歹带些北面新奇、有趣玩意儿给我们姊妹,——我家殿下不济事,白嘱咐也是丢在脑后,公子千万念在咱们服侍一场,挂些心,等你回来,咱们更用心伺候。”林无忧自然笑着答应了。一时段誉旨意,内帑库上送来两只大匣,一匣是五百两金,都是三寸长、一寸宽、一分厚的薄片子,方便使用,一匣是几百两碎银,全都是錾去内府字样、整锭子铰碎的;又有内医院奉来一大包各色丸、散、贴、剂,都是成药;还有御厨做的各色精致糕点、内酿酒,等等,各杂项又装了两箱。

一时各样齐备,三人进内辞别,段誉夫妇见了,免不了又是一番嘱咐,也不赘述。王语嫣意思,还要派些人随行跟去,段熙晏自然坚决不肯,林无忧也说,“从人太众,反倒招摇惹眼,就我们三个便好。”王语嫣只得作罢。又说要再摆一宴,林无忧也辞说不必。当下,车马监备好一辆大车,套着一头青鬃盏蹄大走骡,搬上行李码好,设了座褥,又两匹北地通体雪片高头马,怕张扬,换了金镫、雕鞍、笼辔,只用寻常银质的。段誉夫妇跟一干知情的内臣、皇亲,一齐直送到宫门前,三人团团行礼恭辞,段誉还罢了,王语嫣看着就红了眼圈,段熙晏只当不见,翻身上马,当先便行。林无忧与胡清茵再三逊了,方也动身,——胡清茵进坐在车内,林无忧将另那匹马栓在车后,自己就坐驾位,持鞭挽缰,一径去了。

段熙晏早在北城门驻马候着,一车一马遂并辔而行,徐徐向北。一路上,林无忧因是初学驾车,只专一用心掌控牲口,尽量不使颠簸,便顾不得说话;胡清茵坐在车里也不作声,只这位从未出过门的二殿下,显得颇有些欢欣兴致,骑在马上,左顾右盼,自己口中呢喃,吟诗念词,赞叹风物。林无忧倒罢了,胡清茵到底也不曾出过甚远门,听他自说自话,忍不住也掀开车帘一角,探头观瞧,但见前日雨后,云天洗白,越发显得山如黛、水如练。

段熙晏走马观景,一时勾起心事来,低声吟道:“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堪冷落清秋节!今霄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吟罢,自己黯然神伤,心道:“虽不离别,却咫尺天涯,又何如?”

林无忧只顾驾车,整一日,总算自觉娴熟了,却是贪了路程,天色已暗,幸而这条路往来都走过,知道前去不远便是善巨郡成纪镇,算个大去处。遂攒行向前,到时天却已黑了。镇上唯有一家客店尚且开着门,那掌柜何等眼毒,一瞧进门的林无忧那衣着气度,便知是非富即贵的主,一叠声地招呼伙计去帮着搬行李、牵牲口,自己满脸堆笑地迎出柜外,喜道:“各位公子赐降敝店,实在荣幸得很,不知宝眷几位?先要一席酒菜饭食么?”林无忧摆手道:“不忙,先给我安排三件上房,最好是毗邻着的。”那掌柜哎哟一声,道:“却是不巧,尊客,咱们店里自有精致上房,可这几日时节,宋地往来贩丝锦粮米的客商忒多,如今只得两间上房了,不知……”林无忧心道:“两间也罢了,我同二弟共住一间便是。”遂要答应下来,却见几个伙计搬了行李进来,几口大箱都放在地下,段熙晏一手提着两个衣包,一手捧着盛金银的描金刻花匣子,同胡清茵走了进来,听见这话,便道:“两间可不成,我们三个人,正要三间才是。”

那掌柜一见他衣饰更为华贵,面貌气质更是分明养尊处优之人,忙陪着笑脸道:“这位公子,这…真真为难,若是三位早些来,或者还好曲处,如今……”他又看胡清茵少年女子,未出阁的打扮,心里猜疑不定,不知道三人是何关系,不好开口。林无忧道:“二弟,也罢了,这会儿天晚,只好将就一二,三妹一间,你跟愚兄一间,左右只一晚便走的。”那掌柜一听他们兄弟姊妹相称,心里欢喜,忙道:“是,是,是,大爷说得正是,委曲二爷一宿,那些住着上房的多半都是赶路的客商,明早定是急着上路,那时小人一定先收拾处一间来,奉请二爷另住。”林无忧道:“那也不必,我们也是赶路的,住一夜便走。”那掌柜不免略有失望,仍道:“是,是,小店侍奉不周,待会柜上奉一坛好桂花酒给爷们、小姐下饭,只当赔罪。”段熙晏蹙着眉,待说不说,林无忧瞧着,心中一动,忙道:“二弟,你是否不惯与人同榻?那没干系,你自同三妹各房睡了,愚兄就在房中坐地,或去车上歇了,都使得,我在外惯了,睡不睡、睡哪里,全都无妨的。”段熙晏看看他,淡淡道:“那…那倒不必,我绝不是嫌弃大哥。”林无忧便道:“那便是了,权将就一夜罢,赶明起每日也不贪路程,早早寻下处,就不致如此了,今天都是愚兄过错,——不过出门在外,从权忍耐实在是难免的。”段熙晏稍稍沉吟,道:“罢了,都听大哥安排便是。”那掌柜见他松口,忙地喊伙计拿了烛台,领着三人上后面楼上入房,一时行李也搬上楼,放在林、段两人这房。那掌柜自在那纳罕,“这三人倒稀奇,瞧不出个究竟,说是兄妹,看着又不像,况且哪有做大的反对小的那般口气说话,——就是再富贵惯了,两兄弟一房住下,又有多么难为了?那女客也不像大家闺秀……这事倒怪。”然而终究南北过往之人多了,见怪不怪,想了一回也就丢开了。

段熙晏站在房里,四下看看,唯觉无一处可入眼的,又兼闻着微微有生人汗臭气味,遂蹙着眉,闷声不语。林无忧见他形状,也下意闻了闻,却不觉有异,遂笑道:“二弟,你要跟我走江湖,就是如此了,比不得在宫里时节,诸事象意、便宜,——这还算好,真在江湖中走起来,风餐露宿都是小事,就愚兄跟你说的漂泊之时,甚么山洞子、树杈子没睡过?为何我原说要独自上路,就是怕你跟三妹受不得行旅的委屈、苦楚,不过既然出来了,说不得,只好诸事从简了。”段熙晏点点头,自去开了一口箱子,取出一个紫铜三足小巧熏香炉子放在桌上,还有一包内用白芷清芬香丸,捻了一枚,点上安好盖子。又一箱内取出一套绫罗衾衽,套丝绣枕,——正是林无忧用过、他昭晨殿里日常用的。林无忧瞧着,无奈笑笑,帮着他把床上原本铺设的被褥揭了,换上这套,一厢打趣道:“你没给我跟三妹也备上一套卧具么?”段熙晏一怔,有些惭色,轻声道:“这…这我倒没想到…”林无忧忙道:“我是说笑罢了,三妹跟我都是贫寒过来的,原没这些讲究,你若要带了,我反倒不自在呢。”段熙晏唯唯不语。

一时叫上胡清茵,三人下楼来到前头店里,那掌柜忙不迭迎上来,亲自领到内阶上一副雅座,只见那杯箸都设好了,特意用了店里最好的,座位上也铺了椅袱。让三人坐下,掌柜问:“三位贵客用些甚么?”林无忧虑及段熙晏初出在外,便道:“只管拣你店里最拿手、最精细的菜式做几样上来,不必问,再盛些热饭。”那掌柜答应了,旋吩咐厨下先端了几碟精细荤素酒菜上来,——又果然白奉了一坛好桂花酒,烫了,伺候着倒上。林无忧举箸先动,让道:“午间只在路上吃了些点心干粮,又到这会儿,想必都饿了,快吃罢。”遂与胡清茵,两个吃喝起来。

段熙晏先拿起杯来,还未及唇,就嫌有油膻气,又放下了,举箸看看,竟没可以下箸的菜,待不吃,又怕林无忧说,遂勉强夹了几口清淡素菜,嚼在嘴里半日,方蹙着眉,梗脖儿硬咽了下去,只如吃药一般。一时,又有新蒸白饭一大碗,并焖熘熬炖的几碟碗热汤菜、下饭摆上来,段熙晏略拨了几口饭,喝了两口汤,便实在吃不下了,放箸坐着。林无忧心知情由,也不好权他,只得暗叹,自己吃喝,胡清茵虽默不作声,却也饿了,低头吃得香甜。
段熙晏坐着无聊,便举目四望,因天晚,见店内只稀稀拉拉坐着三、五桌人,都是客商打扮。待看到临门口一桌,那几人却是正朝他们这边张望着,且窃窃低语,见他看去,忙转了眼,举杯吆喝猜枚起来。段熙晏瞧着有尴尬,便对林无忧低声道:“大哥,那边有人看咱们。”林无忧早先进门时,就觉出有目光着实打量自己,不过他想得是,客店酒楼之中,先坐着的看觑后进门的,多属无意,此乃常情,又且自己三人装束非凡,原也惹眼些,便不以为意。此刻既听段熙晏说,不免停箸,侧目去看。只见那一桌坐着五个人,虽作客商打扮,然而衣着太过簇新,然脸上却隐隐有些不称行头的凶戾之气;再细看时,有两人颈粗筋突,分明打熬习武之人,更有一个伸出手来、袖口露着一道暗红疤痕;而正中坐着那人,虽面团团如富家翁,却说不来透着一股阴沉,且眼眸闪烁,似是偷眼看着这边,嘴角挂着若有若无一丝笑意。林无忧瞧得分明,心中一沉,“晦气!这几个人必是做不是的,莫非盯上我们了?看样子虽不必惧他,倒也怕吃这麻烦。”遂不动声色,对段熙晏低声道:“二弟,我看这几人不善,多半是道上劫杀客商的盗匪。”胡清茵听得面色一变,忍不住偷眼去看。段熙晏却面容一动,欣然道:“那却好,我正不耐烦,拿他们煞煞气、松松筋骨,顺便也算除暴翦恶了。”说着就要起身动作,林无忧忙地一把在下按住他腿,道:“不必,这等蟊贼虽不成患,你出手便能打发,然而未免连累店家,惊吓旁人,若伤及无辜,就更使不得了,——咱们略露上一手,教他们知难而退,不敢滋扰便是。前途在外遇着了,却又再说。”段熙晏闻言点头,眼瞬了瞬,嘴角微微浮起一丝笑,看着林无忧,突地提高声,道:“大哥,大理纵偏僻些,难道竟没打家劫舍、拦路截道的么?”此语一出,店中各人都听得分明,都是一愕,尤其那桌,被直剌剌说着心事,不免有些惊惶,于是合店人都往他们这里望来。那掌柜心里诧异道:“哪有这等不晓事的公子哥儿,你们这样本就招贼人,还兀自这么说,莫非还盼着给人劫杀么?”
林无忧见他故意打草惊蛇,心道:“这也不错。”遂也高声道:“大理国虽是君明臣贤,举境治平,算得上天南安乐净土,可为非作歹之人到底是各处都有的,至多清平地方少些罢了。”段熙晏哦了一声,略顿一顿,又道:“说起这起匪类,我记得先时看书,说这绿林啸聚、打家劫舍的门道是春秋时一个名大夫的弟弟始作俑的,叫甚么…盗…来着?”林无忧故意接口道:“你是说盗跖?这是庄子文,《杂篇》里记的,说此人是鲁大夫展禽之弟,——即‘作怀不乱’的柳下惠公,世人或有说他是‘盗亦有道’的师祖,我却觉得可笑,为盗者,重则烧杀劫掠、暴逆凶邪,轻则擅取人财、不劳而获,这算是甚么道了?这若是道,却置正道于何处?盗跖说诸侯‘以强陵弱,以众暴寡,’难道盗匪之徒不是如此?况且此人不见于史书,多半是庄公为讽孔氏儒学虚捏出来的,岂能信得?”此乃他昔日看《庄子》此篇注语赞盗跖、嘲孔丘时便生出的见解,自忖“儒未必全是,盗难道无非?”段熙晏听他议论,也不接话,自腰间袋里取出一柄牙骨白绫的题画儿扇,自摇着,听他说罢,一合扇,道:“大哥博览卓见,小弟受教了,——不过,此时一说,我虽想起些语句,却记不真切这盗跖的‘跖’字,可是这么写的?”说着,只作无意,伸右手食指便在桌上比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