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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主页 > 小说连载 > 风尘乱 > 第 13 章 返入中原风际云
第3节 3
原来,前文表过,当日胡成普收留林无忧之时,家中见已有一女,五六岁光景。因他娘子周氏欺心,不肯教收养林无忧为义子,也不使在家住,遂只跟着胡成普在铺子里住下。只巧,有一年端午节下,周氏自回娘家去走,胡成普赘婿面羞、不曾跟去,那女孩儿也因害着时症眼病,在家中养着,遂将林无忧带回家过节时,彼此见过一面。此时各各想起,算是厮认了。

那女孩儿忙地开了门,让进林无忧去,自己却低眉顺目地,闪在一旁。林无忧只顾忙着问道:“胡伯父呢?可在家中?”女孩儿幽幽道:“爹在后面屋里,你跟来便知。”遂前面引着,绕过影壁,走过一个小院儿、一带前堂,所过之处,却觉得空落落的,不少该摆着的家什都没了。来至后头南院里。那女孩儿指道:“爹在里面,我烧水旋茶去。”林无忧记得家中原也有几个丫鬟、养娘服侍,不知怎地却是姑娘自去动手,遂忙道:“妹妹不忙,我不渴。”说着那女孩儿却已自去后边厨房了,林无忧只得走到正房门上。还未出声,却听里面一个苍颓嘶哑的声音道:“茵儿?你在外头么?我怎么听见有男子的说话声?是谁?”林无忧闻声心头一震,忙地一步迈开,挑帘进去,口中道:“是我!”

甫一进屋,便闻得扑鼻一股汤药之气,隐约还有些霉潮腥臭的味道。定睛看时,屋里后窗紧闭,上面糊着几层焦黄的凌花儿纸,端地隔风挡光;地下一盆炭火,上面铁撑子上架着一个汤吊子,咕嘟翻着,正煎着汤药;正中一张炕上,躺着一人,蓬头黑面,眼窝沤凹着,眸子黯淡无神,两颊枯陷,嘴唇上泛着干皮儿;形容虽异,然而不是胡成普是谁?林无忧不意见到这副景象,登时心头泛酸,眼圈儿便红,直愣愣跪下,哽咽道:“胡伯父,是我!”胡成普在枕上勉强撑起头来看他,喘息着端详了半日,方颤声道:“你…你…你是宁儿么?”说着心神激荡,便要挣扎着起来。林无忧清泪奔涌,忙膝行过去,一把抱住,泣道:“伯父,是我,是宁儿。”胡成普扳着他泪水纵横的面庞瞧了又瞧,也自流泪道:“好你个狠心的孩儿!怎地就那么留封书便去了,你…你可教胡伯父记挂苦了!你这几年都在哪里来?可还好么?”林无忧呜咽道:“我…我很好,胡伯父,你,你这是怎么了?”

正说间,那女孩儿捧着个茶吊子,拿着两个茶盅儿走进来,看见两人抱头而哭,便别过脸儿用袖头在面上一幌,转头轻声道:“爹,说了你这病不能动意气,一概喜怒哀乐悲恐惊都不得作,怎么就是不听说呢,要是加重了……”说着一抿嘴,已是说不下去了。林无忧闻言忙地拭泪,按着胡成普躺下,自己起身侧着坐在床边。那女孩儿便倒茶递给他,林无忧欠身接过看时,粗磁豁齿儿的一个旧茶碗,倒还洗的干净,只是内中泛着绛红发黑,漂着的不过碎膏沫子,跟近些日皇宫里所饮上等珍茗一比,哪里算是茶?然而到底他贫寒简陋惯了,并不为意,况也不好拂了人意,虽不渴,也捧起一口喝了大半,直是苦涩不堪。心中盘算:“胡伯父家中原先还算颇有丰饶,怎地几年光景就落得如此?”

胡成普躺在炕上,由那女孩儿扶着,也吃了一口茶,咳了两声,道:“茵儿,这是你林家哥哥,小时候见过一面儿的,你还记得罢?快厮认厮认。”那女孩儿放下茶碗,转身向林无忧裣衽见礼,林无忧忙不迭起身,还礼道:“妹妹不必。”又对胡成普道:“方才跟妹妹见着,倒还彼此都认得。”胡成普点点头,叹气道:“看看,当日你走的时节,她还只是个黄毛小丫头,如今也这般大了…只可惜,却被我这一把朽烂骨头带累得……”林无忧一面宽慰,一面拿眼看这女孩儿——闺名记得是叫清茵的:但见她上头没半件头面首饰,只自家织就的一道线网巾笼住头发,插着一根竹枝子,粗略刻做钗样儿;面庞清瘦无光,只一双大眼颇有些神韵,却满是戚愁;身上自染的家织布对襟衫子,底下旧绫裙子满都是褶儿,身量也是伶仃得紧。那胡清茵觉出他打量,遂一低头,拿着茶壶、碗儿出去了。

这里林无忧待要问问病症,却听见砂吊子里的药煎得沸了,忙去取了下来,揭开盖纸,看了一回,闻了闻,辨出其中乃有黄芪、苍术、斑蝥、黄连、当归、金银花、川芎等几味,一想各是托毒、消肿、补虚、清火等功效,心中便有些忐忑,一面喊胡清茵拿碗来滤药再煎,一面就坐在炕边细观起胡成普精神气色来。看了一回,又要伸出舌来来,但见舌红苔薄,边缘处还有些绛红颜色,显是阴虚火盛、内有热毒,心道那汤药倒是对症,然而心中却更凉了几分。再伸手去诊脉象,胡清茵已是闻声进来,动手滤药再煎,见他扣脉,便咬着嘴唇不吱声,两弯眉蹙在一处。半晌,林无忧面色灰败,缓缓收回手,转头去看胡清茵,但见他自己两眼睁着,口半开不合,鼻翼翕忽,满脸的惊恐不信之色。胡清茵见他变色,知道诊出轻重了,抿着嘴儿,握着拳,半闭眼点了点头。林无忧一见得证,登时浑身都凉了,喘着气,两手乱颤,猛摇了摇头,——方才他望切之下,分明胡成普已是气阴两亏虚,病邪壅滞脏腑、经络,绝症已成,将入膏肓,时日委实已不多了。

林无忧一把握住胡成普的手,强忍着哽咽,道:“伯父,怎么...怎么会这样的?”胡成普牵动嘴角,勉强笑笑,道:“你也诊出来了?呵呵,倒不枉当日教你一场,——那时我便知道你后日定然强似我,如今果然。”林无忧已是止不住地落泪,颤声道:“怎么能...怎么能够......”胡成普反握着他手,温然道:“怎不能够?人生在世,遍吃五谷,生受七情六欲煎熬,又有风霜侵害,哪有不得病的道理?不说我行医几十年,便是你当日随我在堂上住那几年,还少见了病患生死么?只不过你胡伯父这一遭的病症,比着寻常的略沉重些儿,也不值甚的。”林无忧见他已是瘦的失了形,还兀自这么说,心里越发沉重,哽咽着问道:“伯父......这病症有了几时了?”

正问间,却瞥见胡清茵在旁轻轻摆个手势,口中道:“林哥哥,烦你帮我来东小院里柴垛顶上取些柴火下来用,砌得太高些,我不敢在下抽。”林无忧会意,遂按按胡成普干枯的手掌,道:“我去帮妹妹一回,伯父先躺着。”跟身便同胡清茵走出来。到了东边小院儿里,林无忧便问:“茵儿妹妹,可是有甚么话要说么?”那女孩儿及出来了却不好正面他了,低着头,撮弄衣带,道:“林哥哥...你方才要问爹爹病起几时,那...那使不得的,若问这个,必要带出病因来,没得又教爹爹动了肝气。”林无忧奇道:“这病…到底为何而起?”胡清茵幽幽叹气,轻声将始末说了出来。

原来,就在林无忧走后不到一年,胡妻周氏家里,不知怎地惹上了攀挂的官司,因为罪行甚重,又无人可央及,虽是散乱使了几个钱,却如雪浇火上、全没半分用处,堪堪便破了家,几房亲戚或是死,或是远涉他乡,一时俱散了,就剩下周氏一个。那妇人平素里好胜要强,常以家中亲朋为倚仗,弹压丈夫并四邻妇女,此时突而家败了,又是受惊,又是受气,自己又疑心重,捕风捉影的,总觉得旁人都在指戳她,没几日便落下了病。起初之说不要紧,哪知越来越沉重,胡成普遂将铺子关了,一心在家照拂她。可恨这个妇人,非但不感丈夫恩爱,反倒将一腔邪气都撒在他身上,一时埋怨他没个主张,周家遭官司时,只跟没脚蟹一般,再拿不出个主意、行不得个事,哪算个顶门立户的男子汉;一时却又揄揶他,说是一心要收那没由来的野小子做螟蛉,待不成又收在店里,每日好吃好喝白养活着,临了略大些了就拍拍屁股儿自走,也不知拐了铺子里多少银两、家什,——还亏得如此,若真是收了家来,还不定日后拐走这份家私呢……一应种种恶言碎语,统都说遍了;又仗着病中,要汤要羹,一时不得消停,——比如讨了糟鹅来吃,方嚼一口却说椒盐使得重了,存心要齁了她,一甩手便丢下地,又要鱼糜虾仁儿粥,端上来却怪放凉了,竟是要她积冷食在心,好死的快些,随手便连碗泼在地下……一日里搅七搅八,唾鸡骂狗,满屋里就没一个她瞧得过的,真真是计都星临凡,闹得家宅不宁。如此病了一年光景,终究撒手去了,然而却把这家也搅得破了,你道为何?她要这要那、日用靡费也就罢了,偏又不肯好生用了,一概糟蹋;又家里世代开得药铺,多少知道些药理,便每方每剂都要讨进来自己审看,说是怕人治她,及待看了,又说舍不得给她用矜贵好药材,自己便致意要给方子里加甚人参、阿胶、紫河车、鹿茸等味,——这些虽是补益药,也自矜贵,可一味多吃并不见得就有裨益,何况药材在方中要相辅相成才能奏效,这妇人又不通懂君臣佐理之道,强要乱来,白丢大把银子不说,反而害了药效,说起来最终病重不治倒有一半怪得她自己偏执;如此用度又大,铺子却又断了运营,家中为遭官司原就用了些积攒,如今再这么坐吃山空一年多,遂就败了,那几个丫鬟养娘只得打发了出去;铺子里主管又走来说,当初乃是搭伙入了股儿的,如今却要撤了本钱拆伙,虽没有文书,胡成普却是至诚本分之人,只道共事多年,不致有假,遂依着那人折价顶出铺子,拆了股,还了本钱,——然而是真是假,左右周家知情人全无了,始终也不知了。那项银子拿着,胡成普到底心实,还不肯薄了亡妻,身后事一概从丰去办,待料理完周氏丧葬事宜,家中已所剩不多。却奈何,这里胡成普随即就病倒了,——日夜伺候,又受着言语折辱,积劳气郁,一总都蕴在五内,厥阴被损,肝脉早伤,业已种下病邪壅滞的大症,一待发送了周氏,心里一松,病症遂发了出来,自然倒了,——却比周氏之症还要沉重。亏得胡清茵聪慧省事,从小也读些医术,遂将家里盘铺子剩下的药材竭尽其用,再每日针黹纺织贴补,不足时便只得典当家中不用的家什,将养着父亲,勉强度了这年余天气。

这些话,那胡清茵也有说的,也有不说的,总归林无忧还是大致了解了些胡家落得如此的根由。转身回到房中,也不提起病因的话头来,只跟胡成普说了当日自己拜慕容复之事、并大略说了说这几年行迹。说话着已是午间,胡清茵自去厨下做饭。待得端上来时,却只是白粥、腌齑而已,林无忧诧异道:“伯父患病,正该食补益气,怎能就吃这个?”胡清茵看看他,却不答话,林无忧一想前头所说景况,再想到所见前面屋里家什俱无,登时会意,气得一拍自己脑袋,忙地从腰间顺袋里拿出几块碎银,——都是前日迁葬使用剩下的,约有二三十两,一总递给胡清茵,只道:“妹妹先拿着,去买些火腿、虾仁儿之类的滋补荤腥来熬粥,伯父如今气虚,吃的决不能差了。”胡清茵略一犹豫,接过银两,转身要出去,却站住了,回身低声道:“爹如今壅塞之症已深,腹有积水,恐怕忌用火腿、海味诸物罢。”林无忧闻言一怔,惭道:“正是,正是,伯父害症乃是‘血热妄行而不流注’,怎么还能用发散温热之食,我倒糊涂了,多亏妹妹清楚。”胡清茵也不答话,自出去了。
这里胡成普便问他:“我看你衣着华美,手上又有银钱,却是哪里来的?”林无忧毫不隐瞒,便说自己与大理当今皇后攀上了些亲,只是其中瓜葛并皇宫大战、认亲之事俱略过不提。胡成普点点头,道:“这便好,这便好,见你有了着落,伯父心里也安宁。”林无忧突道:“伯父,不如我将你带入宫中,既有太医院诸多御医,各样药材又齐全、品足,就是膳食也自可口、便利得多,——是呢,正该如此,这里锁了门,索性连茵儿妹妹也一并搬进宫去。”胡成普摇摇头,道:“一来,你伯父也是学医之人,虽说并不高明,又有‘能医不自治’的古话,然而身上轻重倒还是知道的;如今这样,再怎么也只是白搭而已,何必再生事端?二来,我虽不知里面是你什么亲故,但为了我个将枯之人,却去欠下人情,实在大大不必,要知道,这世上但凡人情好欠,还时却难……如今,你既回来了,身上便已是落了一件人情要还,此事只怕还是大大为难呢,你还兀自再去兜揽?别了,别了。”林无忧不解,待问是何事落了人情,胡成普却不肯说,只推“后日你便自知,如今切不必问。”林无忧见他坚决不肯入宫养病,也无法相强,然而转念心中计较已定。

一时胡清茵回来,提着些牛蹄筋、黑枣,还有纸包里几味党参、白术、茯苓、炙甘草,林无忧见那药材,问道:“要做‘四君子汤’?”胡清茵点点头,道:“前日没钱买参,日服的药多是些贱方,如今正好扶正养气,滋补、滋补。”林无忧点头道:“正是,正是,妹妹好医理。”却又问道:“这牛蹄筋、黑枣何用?”胡清茵道:“我翻看前人医著笔记,见有说肝气壅疽者当先调脾胃,方能养正培气;又看说‘久不知饥,必生痼疾,若风、痨、鼓、膈是也’,便想说勾食欲、生胃气;可前番无钱,只好熬些白粥,爹吃得腻了,也不甚用,如今用这牛蹄筋熬汤,加些黑枣,想必会有效用。”林无忧点点头,吁道:“所谓‘久病成医’,伯父的病症倒教妹妹成了圣手,可叹,却又…可悲啊……”胡清茵默默无语,自去料理药、汤了。林无忧便向胡成普道了一声,说要回宫取些物事来,遂径出门回宫去了。


按:此回中,所说胡成普的病症,拿现代西医来说,就是肝癌,病因是气郁伤肝、积劳成疾,这是有科学依据的。他病发了一年多,实际上已经过了肝硬化之前的潜伏期,已经算是晚期了。他的面貌、舌苔都是肝癌晚期病人的形征,不是我杜撰的。至于林无忧辨认出汤药里的药材,也确实都是可以用于治疗肝癌的中药,只不过君臣佐辅自有规章,而且中医要求对症下药,个体特例性很强,所以千万别把我这个“方子”拿去当真的用,那就真的误事了。还有癌症病人忌食性辛发散之物,也就是葱、姜、蒜、火腿、腌肉、海鲜、无鳞鱼类等,这却是千真万确可以通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