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请 登录注册
当前位置:主页 > 小说连载 > 风尘乱 > 第 13 章 返入中原风际云
第2节 2
一时段熙晏命传早膳,特地嘱咐收拾一份伤病之人用的,——为的是林无忧伤后初次进食,那些太过华贵的菜肴怕难吃下。不一刻,便有御膳房的内监捧来两份托盘、两个食盒,自有这里昭晨殿的小丫鬟在门上接了,端进来递给小桃、杏儿两个,她两个遂才捧着转过什锦格子,拿了进来。段熙晏掀开盖子,看林无忧那份时,果然都是些清淡、素净的小菜点心,并一碗冰糖雪梨燕窝粥、一碗宣威火腿笋丁莲蓬儿汤,清香扑鼻,看来色味俱佳,段熙晏点点头,自去一旁耳室用膳,却留下杏儿服侍。林无忧只说要自己动手吃,可那杏儿有殿下在尤且不甚惧,何况离了眼?这时哪肯遂了林无忧的话,只管一句温柔劝慰、一句谑语调笑地,打趣得林无忧坐卧不安,只得不跟她拗,乖乖靠坐着,任由这狡俏小鬟一口一口喂在嘴里。

如此静卧将养了十余日,外有各样活血养气的贵重药饵滋补着,内有他自己潜行真气、运转周天,眼瞧着一日一日好起来了。那段誉、王语嫣夫妇每日晨昏都来探视一番,林无忧只管与王语嫣温言款答,对段誉全无好气,说话有一句没一句,措辞也透着别扭。段誉知趣,次后每回过来,只是站在一旁,恬淡自若地听他们娘儿们说话。那大殿下段熙晟也自来探视过几次,酬对间礼数虽足,到底脾性全然不投,自然不同段熙晏了。林无忧对他并没甚成见可言,更见他是个恭谨温润、知书达理的君子人物,心中倒有好感,只是面子上对方既是虚以礼表,他自也不好倾意相谈,只谈谈说几句没要紧的话,那段熙晟便作辞去了。倒是段熙晏,虽是看来总是冷冷淡淡的,实际却一直在林无忧病榻周围打转,觑个由头儿,便三言两语地勾着他说些外边儿江湖上的稀奇事,听到新鲜、惊险处,不禁神往。林无忧也瞧出这位二王子乃是个面冷心热的清孤少年,遂也不把他那淡漠形容放在心上,尽管有问必答,把自己经过的、听来的都变个法儿说出来给他听。两个少年,都是自幼没甚差不多年纪同伴的,此时遇在一处,又难得彼此心中互许,遂一日日结交起来。

再过得半月,林无忧已是血脉通畅、气行无阻了,便始下床走动。头一桩事便是让出段熙晏这寝殿,搬在紧邻一间小暖阁,叫做“妩猗轩”的。段熙晏不肯,他便说:“这些日鸠占鹊巢已是过分,如今我既好了,万没有仍旧无礼的道理。”只执意要搬,“不然只好出宫自去找下处了。”段熙晏方才作罢,自己从外间侧书房里挪回原处。反正这妩猗轩也只数步之隔,只不过这小暖阁架势倒有些别致,后面一边依傍着一道假山、一边是翠屏花障子,门前暗洞下湾出一道溪水来,蜿蜒亘着,只一道九曲浅雕的竹桥联通两边。此地无皇家威严奢华之气,反隐约有缥缈绝俗之意。段熙晏见他喜欢,遂也无话。

次日早起,也不待段誉夫妇来,林无忧便随着段熙晏直诣后宫。见着段誉,林无忧既不依君臣之分,也不行内侄之礼,只向着王语嫣行礼说话。那王皇后见他愈可,自然高兴,又嘱咐他新伤乍复不可大意,还需静养调理一阵才可伤神劳力。林无忧答应了,却又说要出宫一趟,王语嫣哪里肯放,怎知林无忧却说出这段缘故来,——原来却是乃父林仲阳的奠期已过,他却不及按时祭拜,如今只好权作补上;况且阔别大理数载,心中惦念非常,这些日抱伤而卧,已是思之迫切,既好了,自然要赶紧去上坟。王语嫣听说如此,既悯他少年孤苦之情,又碍着人伦大礼,只好不再阻拦。唤来司礼监职事,吩咐颁出帑银百两,作林无忧酹醴奠祭的使费。

段熙晏听说要出宫,便说也要随去。段誉瞧瞧林无忧,心道有他伴着倒也无妨,况也不远;正待应允,却被王语嫣拿眼一望,他便只笑笑,不言语了。王语嫣却是怎也不肯松口,只是一句不许,惹得段熙晏性急起来,点着脚悻悻道:“我也这么大了,却只不放我出去走动,真要逼得我太甚,只管趁夜偷偷出宫,三年五载也不回转,却看母亲你又如何?——就是我青天白日时向外闯,这宫里除了爹爹,又有哪个拦得住我了?爹爹他总也不能寸步不离看着我罢?真要那么着,你们竟不是养育儿子,倒是囚禁罪徒么……”王语嫣闻言气得语塞。

若论林无忧本也不甚想带他去,——毕竟一去数年才得祭奠父亲一遭,正想清清静静、独自伤恸缅怀一番,但见到段熙晏执意要去,心里遂想到:“这些日说话间,他总透出憋闷之意,想必果然是平昔拘禁的狠了,此时若任他闹得僵了,岂不是辜负了这一月来让床、照料之情?”他是个衔恩必报之人,当下便忙道:“姑母莫要动气,这一去也不甚远,如今天气又好,侄儿便带殿下同去走一遭也不妨得甚么,绝不至有何闪失,只管教我担着干系。”王语嫣自来对段熙晏颇是溺爱,却为何不放他出行?皆是因为想到当年自己并段誉都是离家出走后,生出无数事端,实不想这儿子也去外面走得惯了、日后渐行渐远,脱离了自己掌控,这也是她为母的一片苦心;可此时见儿子如此执拗,并放出狠话,再回忆起自己当年被母亲禁足、反执意偷逃之事,心里实在矛盾,已有些松动的意思;听得林无忧这么说,想想何必迫得孩子过甚,便叹气道:“哎……儿大不由娘,我也管不得了……既如此,多带些从人去罢。”林无忧面露难色,未及开口,段熙晏便赌气道:“林大哥是要去祭扫,带着那起人、乌乌噪噪的,却成甚么样?往常好容易出趟门,便要这么扫兴,如今还要这么着,——既如此,我还不如不去,没得带累了林大哥。”王语嫣听说,气得无法,沉着脸,拂袖向后去了。段熙晏情知母亲每每拗不过自己、都是如此默许,遂拉了林无忧便要走。段誉无奈苦笑,向林无忧道:“林公子,那便有劳周全了,早去早回,千万别让你姑母耽心。”林无忧默然点头,任由段熙晏拉着一路走出宫门。

到了宫门口,自有司礼监的人捧着懿旨颁赐的祭银百两在那候着,段熙晏一把拿过银包,扯着欲待行礼的林无忧便走。走出几步,猛地一回头,却见几名已是改了装束的内禁卫正要走出来,见他瞧来,忙躲个不迭。段熙晏却早已看得分明,当下怒指道:“我早知道母亲要教你们来暗地里跟着我们…哼哼,最好还是别跟着来,哪个再被我瞧见的,一定卸了他四肢关节丢在市上,我自去外边逛上个十天八天再回来,看谁担的起干系?——若不跟着,我们便去去就回,大家彼此相安。这个话,你们好生想清罢。”那几个禁卫面面相觑,均知道这位二殿下素来脾气,那可是偏颇执拗、说一不二的,若真恼了他,又不敢动手拦他,若果然被一去几天不回,那可是天大的罪过;倒不如冒个险,由他自去自回,或者还好交差;彼此一番权衡,各自会意,自往禁城边上的酒馆里坐地,悬心等候。

段熙晏见所言奏效,没人跟来,方才象意了。两人问着找到一家纸扎铺子,买了全副香烛纸马及一应祭奠之物,又在一家大酒楼里买了几色素馔净食、时鲜果品,并两瓶酒,讨个食盒儿盛了,又买有祭牲的猪首、鸡鹅,提着一路走出城来。

林无忧凭着印象寻到当日洱海边埋葬父亲之处,见当年草草埋成的坟茔尚依稀可辨,坟头上插的那木桩子却已被风吹雨刷、遗失不见了。当下点起两支冥烛,焚起一炉香,列下一陌纸钱;把祭物在坟前摆了,堆盘列碗,铺设下酒食果品之类。段熙晏默不作声,随着林无忧一同跪倒尘埃,向坟上重重叩了头。林无忧把酒浇奠了,烧化了冥钱,却跪着不起,两眼直愣愣盯着烛火晃动;但见黄土湮湮,杂草郁葱,心里不由涌起无限悲恸、酸楚来,并往日这些时候所受种种苦痛、挫折、冤枉、委屈、辛劳…一齐都凑上来,登时掌不住,放声痛哭,悲凄冲霄。

段熙晏在旁先是看得不忍,遂别过脸去;后又听得哭声戚恸刺耳,心里也被牵动,一阵阵地揪心,几乎也要堕下泪来,便忙地远远走开,靠在一棵树下,不看这边,自出神想着心事。

过了良久,听得林无忧已是哭得声嘶气哑,心想他受伤初愈,太过悲恸只怕有所妨碍,便欲劝慰一番。岂料回头看时,却正好瞧见林无忧身子幌了一幌,无声无息地伏倒下去。段熙晏大惊失色,忙地三两步奔将过去,一把揽起林无忧,急呼道:“林大哥,林大哥,你怎么了?”一边用手探他鼻息,倒还呼吸如常,看胸口也自起伏,总算稍稍放心了些。遂将右掌伸在后背“灵台”上,缓缓度入真气。

原来,林无忧伤后本就虚弱,哪禁得搜肠刮肚地恸哭大半时辰?哀之过盛,则心窍遂迷,一时痰气上涌,便昏厥过去。此时得段熙晏这股绵绵真气在督脉而入,向上循“百会”而下,流入手少阴经,登时心头一暖,悠悠醒转。睁眼见段熙晏一脸急切耸动之情,便想勉强牵动嘴角、笑一笑,却实在不能够,唯哑着嗓子道:“我…我没事,殿下别急。”段熙晏面色一舒,点点头,将他扶起。

林无忧坐着,回身去看这浅坟,叹了一气道:“我这儿子做得实在太不孝了,当年眼见父亲罹难,自己却只能躲在水里保命;如今长大成人,却几年不得祭扫……看看,既无棺椁,坟茔也不成,连个墓碑也没立…且当日草草葬在这里,也不知地气如何、是否有水侵蚁噬之患……——殿下,我有一事相求,方才剩下的银两可否一总借给我,好请个阴阳生来这左近勘探一块好地,再买副板材、雇几个土工来,将我爹爹遗骨装裹了重新择地下葬,上面好生砌个冢堆,立块字碑。”段熙晏即刻道:“这有甚么好求的?银子本就是妈赐给你的,不过——统共也不过百两,方才买祭物酒食又用了些,可着这些钱来给伯父做这大事,未免太轻慢了些;况且现下天色过午,怕来不及找一应人手,不如咱们先回去,明日早些出来,多带些银两,好生找些各色匠人,细细吩咐了,督促着他们好生修葺一座大墓,好将伯父安歇。”林无忧闻言心道不错,“这一番委实不能再有丝毫马虎、草率了,定要把爹爹迁葬得极稳妥才是。”遂点头答应。却又望着衰草枯冢伤怀一阵,将那酒倒了一碗,自酌起来。在段熙晏看来,这等浅薄醨酪哪算是酒?然而却也自倒了一碗,忍着腌臜,陪他喝了。两人又半日没吃东西,遂将那祭食胡乱吃了些了事。

一时走回宫来,远远就瞧见那几个奉命随行的禁卫在门前左近急得打转,好似热锅上蚂蚁一般;一瞧见他两个慢悠悠走来,登时犹如得了凤凰一般,个个喜笑颜开、手舞足蹈地赶将上来,行礼道:“好殿下,真教小人们望断肠子了,这早晚了,——再不回来,小人们就预备四散去找了。”段熙晏因为林无忧悲伤凄楚,心里正不耐烦,哪理会他们,皱了眉,随手一摆,道:“还不快去跟娘交耳报神的差去,别跟我面前聒噪了。”那几名禁卫都是当差当老的,一看殿下神色不对,这位林公子更是满面愁云、眼窝浮肿、颌首不语,当下见机,赶忙回皇后差事去了。这里林、段两个自走回寝处,林无忧也不用晚饭,径自闭门歇息去了,段熙晏站在桥头,怔怔一阵,也自闷闷回宫不提。一夜无话。

次日起来,段熙晏果然直奔坤定宫去找母后,张口便要两百两银子,王语嫣本来因他昨日回来得晚、正待怪责几句,见他居然破天荒来要银两,便问何事,段熙晏说是要给林伯父迁葬修墓,段誉便忙答应了,饶加了三百、要内库发出五百纹银来。王语嫣听是这事,自也无话,然而想到段熙晏必然又要跟出去做这事,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索性竟不提起。段熙晏自是伶俐,会意地跟爹爹使个眼色,就行礼退出来了。

过来叫上林无忧,一看他他形销气颓,便知道昨夜多半是哀思辗转、彻夜不成眠,情知劝也无济,遂做不见,只说银子有了,可去做事了。两人便走出宫门,在市上找到应用的一干人等,寿材铺里订下一口金丝楠的棺,段熙晏本还要订一口椁,林无忧却说不合制度,执意不用。而后自有那阴阳生踏勘地界、望气定穴,土工起骨、拣殓,石匠打造墓碑,花木匠植松插柏,等等诸事,不一而足;一切停当后,破土迁葬,封顶修拱,立碑浇冢,林无忧自然又不免哭拜一场。忙碌了数日,总算将这一桩大事了结。

隔了一日,林无忧说要去访个故人,段熙晏见机,便不跟着。林无忧独自一个,迤逦出城,走到东洱镇上。只见店铺、人家依稀如旧,似乎这五六年间全无变化。一路寻到镇中十字处,却赫然发现昔日那爿“济世堂”药铺遍寻不见,记忆里那处店面,如今却悬着块“通汇质典”匾——分明是个当铺子。林无忧心下疑惑,四处看看,方位并没错了,况且旁处也不见“济世堂”的门面。站在这通汇当门前,林无忧略一沉吟,挑帘进去。

那当铺里朝奉在高柜台后一眼瞧见他进门,但见从头至脚,一身穿的都是上等之物,心里欢喜,“造化,还没过午就来这一大注好利市!——这羊牯年纪又轻,身上装束又金贵,恩,看脸上满是愁容,眼泡虚胀着,必是经了甚挫折、遭了甚灾祸,哼哼,是了,一身素净,多半是家里有丧……这等模样来当,必是急用着钱了,嘿嘿,待会儿不论拿出甚么来,我只管往低了给,想必他也不敢争竞,——再把当期写短些,十九便落下了。”想着不由满脸堆起笑来。

不提他心里打着鬼算盘,林无忧自两步走上前,唱个喏,道:“这位掌柜,可否请教一事?”那朝奉一听不是话头,先头心里一腔热火登时熄了大半,然而终究还抱着一线希望,遂舔舔油光厚实的嘴唇,道:“不敢,公子有甚见教?——可是有宝要男女张看一二?”林无忧摇头道:“在下请问掌柜,这里原先该有一爿药铺才是,如今却在何处?”那朝奉听了这话,彻底没了兴头,爱搭不理地道:“咱家确是顶了个药铺开的买卖,你却问这作甚?”林无忧见不耐烦,忙又作礼道:“那药铺本钱乃是在下一个亲戚的,我如今来访他,却不见了,敢问掌柜的,可知道些去向底细么?”那朝奉翻翻眼,又将他打量一通,拖着声儿道:“你——是周家的亲戚?我看着怎地不像,那家里世代都是这镇子上的,你却是个外路北地口音。”林无忧忙道:“敝亲不是周大娘,在下是与胡伯父、胡大夫有些瓜葛。”那朝奉摇摇头,撮着牙儿道:“胡成普?那家里更没听过有甚亲戚了,——一场火烧个干净!不然也不上周家入赘去了。”林无忧仰着头问了半天话,却见这人只是混问,并不给个实信,本来近日心境就差,遂就有些不耐烦起来,略略低头道:“在下确是要找胡伯父,掌柜的若知道,不妨指点一二,若是不知,那便打扰了。”说着,意思就要转身出门。那朝奉却叫住他,道:“罢了。这铺子是两年前上他顶给我们东家的,——他那浑家周氏没了,你竟不知么?”林无忧一愕,忙问道:“在下久在外处,并不知晓,——如今胡伯父人却在哪?”那朝奉掸掸帽儿,道:“左右不过在家罢,还能去哪?你既是他亲眷,难道竟不知他家门首么?”一句话点醒林无忧,遂作礼而出。想想当年也曾在端午节下去过他家一趟,只是心里却记得有些依稀了,又不愿再跟那当铺掌柜磨嘴,便一路走去问着。

来到门上,却见门庭凋敝,楹额朽坏,门扇上贴的神影儿、桃符也不知几年没换了,只是透着颓败。林无忧见了心下一凉,“莫不是胡伯父已不在此处住了?或是我问错了人家?”踌躇了一回,到底还是伸手拍门。铜环响了十余声,也不见人来应。林无忧沮丧失意,回身便要走开,却突地听见吱呀一声,那门开了个缝儿,一个人透着门缝怯生生道:“哪…哪位?找谁?”

林无忧听出问话的赫然是个女子声音,心中先一犹豫,“不是说周婶娘已是过身了么?这却是谁来?”旋即自己悟道:“你又犯傻,难道胡伯父家里也没个使女、养娘么?”便忙答道:“敢问,这里可是胡先生府上?”里面沉吟了一阵,应道:“正是……不知道客人找我爹爹有甚么事?……若是求诊,如今是不能了的。”林无忧听了这话,脑子里陡然一闪,念头过处,接口便道:“你…你是茵儿妹妹?”只听里面那人低低“呀”了一声儿,隔着门缝拿眼看他,林无忧便瞥见黑漆漆一双大眼、娇俏俏小鼻子,蓝衫白裙,分明是个少女。那少女窥探了一回,将信将疑道:“你…你是…林家哥哥么?”林无忧喜道:“正是,正是,我便是当年你爹爹收留的那个宁儿哥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