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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主页 > 小说连载 > 风尘乱 > 第 13 章 返入中原风际云
第1节 1
若论起来,林无忧勉强只算是段熙晏隔两层的表哥,为何他却待他如此?这其中有个缘故:这位二殿下自负相貌、天资、家世无一不是超品,性子不免就流于狷介孤傲;又有父皇母后、一干臣子捧月般宠溺,是以极难把旁人放在眼里;虽有个亲哥哥,却脾味不合,性情不投,及那些亲族、臣下欲遣给他作伴的同辈,不是唯唯诺诺、赼趄嗫嚅、没点趣味,就是容貌不雅、禀赋不高,一概都难入他心;偏生他这个身份,又不能行动自由,每日价只是闷在宫中,至多去天龙寺走一遭,不说那里都是些耄耋大德,就是来回短短一截路上也是前簇后拥、关防跸障,根本就没结识同龄外人的机会。如今见着林无忧,论相貌,虽不及他精致俊秀,但那一种经历风霜挫磨的沧矍英朗却是他从未见过的,自然别有一番神韵;论资质,林无忧那一身上乘武艺诚然已臻一流,卓然不见於他日常所会的这几个同辈习武之人;只一条,林无忧身世卑微,似是不足,然而段熙晏却想:“他这样一个人物,却幸得生在贫寒草莽之中,若是跟我一样入在这富贵极至的窝儿里,不免堕了灵性、英气!又可叹可羡的是,他漂泊江湖,四海萍踪,那些五花八门的人物、经历也不知见过多少,不像我这么,行动便有钳制,十多年来也没离得这大理城方圆一刻。”既有如此一番心意,这段熙晏便把林无忧看作生平第一个该结交的,面上虽是生来的冷冷淡淡,心里却不是一盆火样、要与他相好?

一时侍婢捧来漱盂巾帕、银盆梳奁等物,先服侍着段熙晏洗漱了,换过水,又来服侍林无忧。林无忧躺着不能动弹,口中虽说:“不必劳烦,不必劳烦。”奈何却是身不由己,一点儿不能自主。那穿红的婢女半跪在床上,将他抱持着扶起来,那穿绿的娇俏小鬟却用巾子蘸着温水给他擦洗面庞。

林无忧此时坐起来,才发觉自己上身不着一缕,只伤处缠着绵绷,背后却被个妙龄少女贴身抱住,前面美婢玉手、气吐兰麝,登时心里大是尴尬,只觉浑身不自在,却又不好说甚么。那绿衣小鬟给他擦洗着,却突地抿嘴一笑,故作关切地问道:“林公子,水是不是太热了些?”林无忧忙道:“不,不,很好…”那小鬟嘻嘻笑道:“水既不热,怎地林公子脸色这般通红,倒像是烫着了呢。”林无忧听得身后耳边那抱扶着自己的红衣侍婢也吃吃偷笑,一时窘得无地自容,忸怩道:“这…这…还是在下自己动手来洗的好。”说着就强挣着要伸手,自然又牵动伤处,弄得呲牙咧嘴。

段熙晏那边自行换了袍服,戴了银冠,走过来看见,蹙眉斥道:“杏儿,你也太顽皮了,林公子身上伤重,又是贵客,怎么只是惹他不自在?我也管不住你了,待会却叫内府的郑老公来问着你。”那杏儿撇撇嘴儿,高声答应道:“殿下别恼,杏儿知错了。”神色上却是颇不以为然,又低低埋怨道:“林公子,你看,还不静静地别动了,你一吃疼,就惹得我被殿下怪罪,你倒忍心害我么?”林无忧不知怎好,欲待低头避羞,却又被杏儿扳住脸颊,一下下擦拭着。后面那红衣侍婢也轻声笑道:“你这小妮子,还不闭嘴呢,林公子面生皮薄,又不像殿下跟咱们玩笑惯了,你只管打趣他,待会儿真惹得郑总管来,看你怎么是好。”那杏儿转身在银盆里投洗巾帕子,反身眨眼道:“哟,你也来说我,还不顾好你手上,抱不紧,闪着林公子了,仔细你的皮。”那红衣侍婢也被她说羞了,偏头啐了一口,低声道:“你且张狂,一会儿出去了,看我不撕你那贫漏了的油嘴。”她两人低声拌嘴逗趣,段熙晏都不曾听见,自无话说,却苦了林无忧,夹在中间,脸上如火烧一般热辣辣地。

好歹洗毕了,那杏儿又打开一副翠镏八宝镜奁,取出个象牙齿的玉镶篦子来,给林无忧通头。段熙晏在旁站着看,瞧得不耐烦,走近一把抢下篦子,道:“你只嘴上来得罢了,——怎地梳个头这么磨磨蹭蹭的?没见着林公子有伤不便么,还不手上快些,好让他能躺下歇着。”说着便亲自给林无忧梳理起来。那杏儿扁扁嘴儿,起来让开,端了脸盆去倒水,走了几步,却回头冲着段熙晏背影儿扮个鬼脸。段熙晏手上动作,头也不回,冷冷道:“杏儿,你可别在我背后装模作样的,我可都知道的。”那杏儿嘻嘻一笑,自去了。

这里林无忧见他亲自动手,待要谦逊,却一想,与其让那刁顽小鬟来嘲戏着做,倒不如硬着头皮生受他的,遂不言语。段熙晏手上轻快,作速给他梳理停当,偏着头瞧一瞧,点头道:“小桃,好生放下林公子罢,——伤病中,这头发也只好先随意将就着,待明日你好了,却再叫司礼宫的淑仪来给好生打理。”后边走来两个小丫鬟,收拾了镜奁漱盂等物下去。

林无忧躺着道:“劳动二殿下太多,在下已是不安得很,何必再多费心?在下本就山野粗鄙之人,凡事随意些都使得,不拘甚么的。”段熙晏见他始终一幅自远千里的言行应对,心里颇不受用,又没甚说得,遂只点点头,转身便要走。这里林无忧却叫道:“二殿下,这…在下尚有一事劳烦。”段熙晏转身漠然道:“请说。”林无忧略一踯躅,道:“嗯…在下既已无碍,再这么…这么赤裎着,未免…未免太不便了;还请殿下奉赐一套侍从、禁卫的衣服,权为遮羞。”段熙晏瞧着他,道:“我这里从来也不用侍卫,底下使唤的都是丫鬟婢女,若要男子衣裳,那便只有我的,只是里面的虽有新作备用着的,外面儿的却只平时穿过的那几件旧的,林公子或者会嫌弃罢。”林无忧忙道:“绝没此事,只是…如此,在下倒似不恭了。”段熙晏只对那穿红婢女道:“小桃,取我一套衣服来。”那小桃自去取了,杏儿也回来了,两人便要揭开绣衾给林无忧穿衣。

林无忧方才躺下之时,用手一摸,已知道自己下身竟也是裸着的,如今哪里肯让她们俩见着?忙地拽住被子,道:“不必,不必!两位还请回避了好……在下自己穿得。”那小桃略红了脸,只是要揭被子,那杏儿却抿嘴笑道:“林公子,你真是好笑,这些天你在这里躺着时,擦身、方便,并服侍换药,还不都是我们姐妹俩动手的,这会儿倒客气起来了。”说着也要来掀绣衾。林无忧哪肯放松?一面死死抓住,一面央告道:“二位姊姊,这…这实在使不得!在下不省人事时,已是多多冒犯了,那却也非我能奈何的……如今我既醒了,怎好还这么着?”两婢只管笑着跟他拉持,——那小桃倒有几分娇羞,杏儿却是分明透着顽皮。正不可开交处,却听段熙晏道:“罢了,你们两个下去罢,别教林公子为难了。”二女遂笑着下去了,段熙晏也自从壁上摘下一柄剑出去了。

这里林无忧舒了一气,自己勉强挺挺身,拿起那衣服看时,乃是一套簇新的细绫贴身小衣,另一件月白缎素净衫子、一条撒花裤子,却是半旧的。遂硬挣着,忍痛将小衣穿上。方要穿外衣,却听得什锦架子的隔断外面传来侍婢杏儿柔媚娇俏的声音:“陛下、娘娘驾到。”只听晶帘晃动,并段熙晏的声音道:“爹,妈,他刚醒来的。”林无忧知道是段誉夫妇来了,情知穿不及外衣了,只得忙地披上衫子,将绣衾拉上来盖住,自己靠着引枕端坐。

果然,段誉一家三口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名四品服色的太医院正堂官。林无忧见着段誉,心情颇有些不自在,只在枕上略欠了欠身子,算是见礼了。饶如此,段誉倒连忙摆手道:“林公子不必多礼,好生坐着。”一回头,两名太医便上来,请出林无忧手腕,各自分别诊了一回,都说脉息已是渐趋平缓,当无大碍,不过再将养些日,就可平复如旧。林无忧闻言,淡淡一笑,他自己也是颇通医道的,自然知道,——那小小袖箭能伤出多大外疮?不过是箭上毒素厉害,麻痹了血脉,虽外服金石药饵,内有玄功自愈,到底还是显得沉重些。

段誉见说无碍,面色一舒,点点头,那两名御医自告退下去。那王语嫣袅袅娜娜走过来,坐在床边,先定睛瞧了瞧气色,又拉着林无忧的手婆娑着。林无忧自小无母,也没别的长辈女子待他如此过,很是不惯被人抚弄,身子不自觉就轻微扭了扭。然而他终究对这位王皇后怀着香火濡慕之情,面上不好拂了她的好意,只得强自忍着,低头不语。

王语嫣瞧着他,幽幽叹了一气,问道:“表哥他…现下在哪?还好么?”林无忧也不抬头,低声道:“义父在六年前去了西域,现下如何,我也不知道。”王语嫣回头瞧瞧段誉,两人相视黯然。王语嫣转过来眼盯着林无忧,视线却并未落在他身上,而是穿越在虚无里,怔怔地出了一回神。段誉瞧得不忍,轻轻拍了她纤肩一下,柔声道:“语嫣。”王语嫣回过神来,拉着林无忧手,问道:“你叫甚么名字?”林无忧瞧着她精致无暇的面庞上蕴着深深惆怅,心道:“这位表姑母倒还念旧,看来终究对义父还是有情有意的……”遂不自觉便把原先对她的怨念减了大半,淡淡道:“侄儿姓林,名无忧,是义父给取的。”王语嫣点点头,“无忧,无忧,表哥一生忧愁实多,怪道给你取这名字……你是怎么跟表哥结缘的?”林无忧黯然垂首,将当年如何家破成孤、如何巧遇慕容复,并收螟蛉、传武艺的往事备述了一番,至于上少林之后诸多经历却不提起。

听罢,王语嫣抚着他鬓发,柔声道:“哎,苦命的孩儿,难为你自小孤苦了。你既认了我这姑母,今后只在大理住下,姑母绝不教再苦了你。”段誉也道:“正是,你想要甚么、想吃甚么,若晏儿这里没有,你只管叫人去要;我已传下旨去,教宫中上下人等,待你如两位殿下一般。”林无忧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多劳陛下费心了,只是山野草莽之人,对那些富贵奢华名目,未必叫得上来,况且福薄运浅,纵讨得出也不堪受用,倒怕白折损了。”他既认了王语嫣这姑母,论理便该“姑丈”相称,然而,对于段誉的怨恨之情却仍旧,故之以“陛下”称呼,分明了亲疏。段誉心胸豁达,见他仍是怪病自己、话中带刺,也不以为忤,讪讪笑笑,不言语了。

王语嫣见说了这一阵话,林无忧脸上神色有些倦倦的,便起身道:“无忧,你重伤初醒,身子尚且虚弱,别强着乱动,也别劳神伤思,总以清净休养为要紧,若是想起甚么,只管教这里的丫鬟来跟我禀告。”林无忧听她说得体贴,心里不由一酸,点头答应。王语嫣便与段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