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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主页 > 小说连载 > 风尘乱 > 第 12 章 龙游时携一二侣
第9节 9
正看间,那陈员外走进来,叔侄两个遂转身过去应对。说书道人因问道:“那轴影像儿却是哪一位帝王?”陈员外轻叹一声,道:“那是南唐李后主步辇神主图。”说书道人“哦”了一声,尚不及说话,梵志却道:“奇怪,既是前朝皇帝,怎地我倒像在哪见过他一般?”那陈员外闻言面色突地一变,竟有些惊惶,说书道人瞧出蹊跷,忙目示梵志,梵志倒也瞧科出了,遂不言语。

那陈员外旋即强颜欢笑,茬了开去,然而分明已是意兴萧索了,说书道人也不愿再留了,就着葛洪先师的墨迹又谈了几句,便要作辞。那陈员外口中尚留晚饭,但说书道人一推辞,他便也不强挽,将叔侄二人送出院门,虚意嘱咐几句,说是道长有空再移仙步来叙云云,说书道人也随口答应了,那员外便自关门进去了。

叔侄两个向城走出数里,梵志忽道:“啊!我想到了,——师叔,你只想,那年我们是为什么相识的?”说书道人一愕,旋即道:“是了…果然……这影像所画李后主,与那日所见那人虽五官上有些许差异,但那神态气度倒有八分相似,——奇怪,这两人怎会相象至此呢?”两人面面相觑,又走了一路,也没猜想出其中缘故来。

回到城中下处,灵鹫宫众人见着说书道人,自然都是又惊又喜,纷纷上来见礼、叙话,忙乱了好一阵。柳至荣尚卧在榻上,见他便挣着要翻身跪拜,以谢当日东京城救命之恩,说书道人忙地按住不使他动,自己一侧身就坐在榻侧说话。

因说起那年大闹东京之事,梵志便提起方才城外陈家庄子里所见的那一幅蹊跷影像儿,柳至荣听了,也跟着猜疑了一回。梵志只道:“若说他们两人长得面貌相像,这原也不足为奇,世上一般相貌之人可谓不少;可怪就怪在这两人的相貌若说像却只有五、六分,神情、气度上倒有八分相似了。”柳至荣便道:“我看,但凡承平年月生在帝王家,总都是尊荣娇贵的,每日里锦衣玉食,百般地呵护,只要脸上没有残疾,自然生得相貌白净,再加上做官家的拿腔作势那一股气势,大略看来都差不多的。”说书道人摇头道:“这话有理,但这事却不是这说,——柳少侠你是没亲见那官家赵佶,若论他那气质、神态,分明没有帝王的款儿,倒像个腹中锦绣的风流士子。”柳至荣道:“这倒也听人说起过,这位官家生性地只好书画山水,所尊崇的是玄虚道门,正事上半分能耐没有,就知道一味地宠信奸臣,倒真不像个皇帝的样儿。”梵志皱眉道:“我倒不理会赵官家如何做皇帝,——他便弄丢了江山,须也跟我无关;我只想不明白,为何他会跟前朝的南唐皇帝那么像?为何我跟师叔说起见过一人跟那画儿相象,又没说是谁,那姓陈的就变了脸色?”说书道人捻须沉吟道:“前一条我尚未想通,后一条,我却稍稍有些眉目了,——咱们既没说破,他却变了色,想必他猜到我们所想是何人;不过,此中却牵扯一事,他如何见过赵官家的?莫非也在东京城里闲趸着撞见了?遮莫说这样太巧了些,就算是,他也不必那么变颜变色的;我估摸着,此人多半在有意的情形下曾与赵官家会过面,恐怕其中还牵涉甚么机密,足以使他那么一个闲定自若之人突然变色的机密。他一个江东人,却在汴京左近住着这么大一处庄院,地方偏僻不说,那应门小厮分明告诉咱们‘规矩是不见外客’,此中必有些不可告人的勾当,所以才这么鬼鬼祟祟。”

听到此处,梵志突地起身走到门口,冲外不高不低喝了一声,道:“来人!”随即便有答应的,梵志便吩咐他带几个人往城外西北向上十余里处寻见一处大庄院,将那里监视起来,若有人进出,便分人手暗里追踪,留下记号,那边再快些回来报告。那名属下答应一声,自去了。

说书道人捻须道:“咱们只是疑心此中有些蹊跷,又拿不准究竟,你此举怕会打草惊蛇。”梵志转身走回来坐下,接口道:“若照师叔所说,这人十九与那赵佶官家有些瓜葛,要是借此机会顺藤摸瓜,或许能探访出些甚么,——我倒有些隐约觉得,这人会跟咱们一直追查的那个锦盒有甚么干系。”一旁躺着的柳至荣插话道:“这几年一直为了这个‘锦盒’奔走争斗,穷算心思、费尽工夫,到头来却一无所获,——这也罢了,如今连那锦盒里面到底装了些甚么也摸不到个头绪,实在教人懊恼得紧;要不是林公子跟我说他亲手送过那个盒子,我倒要怀疑是不是真有这么个物事了。”说书道人叹气道:“要我说,你们真不该为这么个没甚干系的烫手山芋费心费力,且由那几路人马争去,没得却来趟这混水……”柳至荣其实也并不很想得到那个劳什子锦盒,只不过为着梵志的大恩、自己曾暗中立誓终生伴其左右效力,他倒颇有些赞同说书道人的意思,但见梵志直如不闻,仍是自顾猜度其中蹊跷,他便收起念头,跟着一道参详。说书道人见话已说尽,情知他数载醉心之事必不肯轻易放下,多说反倒惹嫌,遂不再提起。

一时梵志随口提起赶那老道长一事,柳至荣听得面色一怔,喃喃道:“听这描摹的言行、修为,莫非…竟是那位道长么?”偏生梵志听见了,便赶着问道:“哪位道长?柳大哥你认得他?快说说,他是甚么来历?”柳至荣还没开口,却瞥见说书道人在梵志身侧后暗暗摇头摆手示意,心里便明白了他意思;哪知梵志却也知觉了,猛回身,盯着说书道人埋怨道:“师叔,你真是!你不肯告诉我便罢了,我自问着柳大哥,你却又有跟他打甚么暗号。”说书道人苦笑摇头不语。柳至荣陪笑道:“少主多心了,即令道长不给我示意,我也没甚说的:一来这是我猜度,究竟是不是我想的那位道长还不知道呢;二来,即便是了,那位道长也曾嘱咐我不要对任何人说起他,——那位道长对我也有再生大恩,少主非要我说,必是教我左右为难;何况,第三,其实我也确实并不知道多少那位道长的来历底细,连他名讳法号也不曾告谕呢,说也说不出个甚么来。”梵志对他向来是半臂助半朋友地看待,不同别的属下,此时见如此说,自也不好强他,唯忿忿道:“罢了,罢了,你也是好严实口风,只给个闷葫芦教我拆……你们不说,我也不问了,就不信日后没有明白的时候儿。”柳至荣见他不问了,倒有些过意不去,遂引着说些对那陈员外猜测的话,岔了开去,说书道人也在旁帮着会谋。

三人又说了一阵话,却听有人在门外急喘喘道:“禀报…少尊主。”梵志听到正是方才派去哨探的那人,便叫他进来禀事。说书道人一见,却是认得,正是那年大闹东京时、跟自己一道死守城门的陈岛主,遂冲他颌首微笑,待听说话。那陈岛主瞧见他,忙地见礼:“见过道长!这可有三四年没厮见了罢?”梵志道:“且不忙叙礼,你倒说是甚么事,怎地这么快就回转了?”这陈岛主答应一声,回道:“属下依着少尊主之命,出城寻着那所庄子,却见着那大门是洞开的,里面再没一毫儿声响;属下看着蹊跷,却想未得少尊主明令,不好擅自进去,免得惊动了里头点子。”说着梵志轻哼一声,低低道:“死迂…”那陈岛主忙低头道:“少尊主责怪得是,——属下在那庄子四周勘查了一番,选了几个位置,大伙儿各自守着;可过了半晌,我越看越不对,偌大一个庄子,鸦没雀静的,半点人声也没,太不像事;属下想了想,拼着少尊主一番责罚,也得擅自进去瞧瞧,不然自作主张事小、跑了点子事大;哪知道悄悄摸摸进去一瞧,一个人影也没有;那院子也大,属下也不及一一细看,只便把那大屋里都瞧了瞧,到处都是凌乱得很,显见得是匆忙出走的,非但那些铜锡木器的粗笨家伙没拿、连稍沉重些的瓷器古董也都扔着不管,屋里柜子开着,地下散的都是书册衣裳之类……”梵志听得急躁,一迭声问道:“人呢?四处都搜遍了?果然一个人也没?”那陈岛主忙道:“确实不见有人,属下赶忙出来,喊着其他几位同去的弟兄,还一路向下追赶了一程,也没见着甚么踪迹,怕误了少尊主的嘱托,便赶忙回来禀报了。”梵志摆摆手,道:“歇着去罢。”那陈岛主行礼退出去,将门带上。

这里梵志、说书道人、柳至荣,三个面面相觑,各怀疑惑。半晌,梵志咬牙切齿道:“好个陈员外,究竟藏着有甚隐秘?居然这么绝决地就弃家而亡了,咱们到底晚了一步……”柳至荣疑惑道:“我看他未必就知道道长跟少主的身份来历啊,否则也不会主动邀请你们进去喝茶;既如此,不过见着一幅画,说了句置疑的话,他也犯不着如此谨慎罢?”说书道人沉吟道:“这话不错,我想他并不知道我们两个身份……可话说回来,不知身份,他尚且惊疑如此,——要知那庄院可是他家百余年基业、传承数代的,他居然能弃之如遗,即刻潜逃,可见师侄你那一句无心的话,是勾着他要害处了,那副李后主的影像儿,必然关系着一个极大的秘密,要不然他再不能恐慌至此。”梵志蹙着眉,捏得指节嘎巴作响,“姓陈的员外、江宁府旧家,南唐的姓李的皇帝,大宋赵佶官家,咝咝……这三个,彼此间究竟有甚么牵连呢?”

三人都猜不透其中玄机,梵志便要亲自去二入陈家庄,看看还有甚那陈员外没来及带走的线索,说书道人未防万一,便随了他去,只柳至荣伤势未愈,只能躺在房里等着。二人这一去直到上灯时分方才回转,却幸有些收获,——到底那陈员外走得匆忙,遗落下的东西不少,他叔侄二人在散乱的书册中发现了几封残旧书信、一份族谱,还在那间内书房的一处暗格里找到南唐先、嗣、后三主的几道诏书,都是黄绢袋里盛着,墙上那副步辇图却不见了。将拿到的这几样彼此参照推详,终究对这陈员外的家世来历有些知晓了。原来这陈员外先祖名乔,乃是庐陵玉笥人,看诏书上所称,此人先主时已是中书舍人,嗣主朝辅太子在北都监国,后主时做到门下侍郎兼枢密使,——这官职已是一朝重臣了,况这诏书中褒扬、倚重之意分明,可见他这位先祖陈乔可谓是南唐三代辅弼老臣。那几封旧书信中,竟有一件是那陈玄临终遗笔,说得是宋师南下,兵临金陵,眼见社稷已亡,这陈乔欲进言后主一同殉国,然而沉吟再三,想到昔日监国之时、后主“尤只垂髫”,一时濡溺之情大盛,不忍言死,遂归府自缢;他书中最后嘱咐后辈儿孙,定要心怀故国,尽忠李氏,还说甚么“楚虽三户,未始不可亡秦”、“保主韬晦,忍辱求存,伺机而图大事”之类的话,——虽未言明,但其中复国之念却是昭然。一时三人猜疑不定。

此后梵志却是率着灵鹫宫属下一干人等,一面照旧为那锦盒奔波探访,一面却也稽查那陈员外下落,然而却一无所获;那说书道人到底担忧梵志行事,虽隔三差五也会独自出去一趟、也不跟人说,但却三五日必又现身,佐佑着梵志;而柳至荣卧床既久,也自渐渐恢复起来,待得愈可,自然又是为梵志往来驱驰了,这些都是后话不提。

却说那夜大理皇宫之中,纷迭而生许多变故,又揭出许多陈年旧事,最后,这位苦命无运之人,林无忧,在心神恍惚间,中了因情成仇的木婉清一记毒箭,昏厥不醒,生死未卜。

若他就此死了,倒不显得苍天弄人的手段了,——人生在世,际遇参差太巨,有那一等碌碌却偏生福泽绵长的,就有另一等上下求索、反颠沛多舛的……

总之,林无忧一则仗自身内功颇已有成,二则有大理一众御医竭力相救,就此保住性命。

也不知过了几日,他终于悠悠醒转,睁眼看时,朦胧中四下里锦笼纱罩,金彩珠光。林无忧心里一惊,“我这是在哪?”待要起身,却浑身酸乏,动弹不得,尤其胸前一块刺痛,直彻心肺,——方才想起自己中箭受伤之事。再看时,自己睡在一张云纹八步大床上,头顶撒着银绡连珠帐,身上盖的也不认得是何绫锦纱罗,又轻又暖,还有透鼻的一股淡淡甜香,也不知是甚么香料熏的。看脚下时,却见趴着个人,黑漆漆的头发一总挽上来作个懒散鬏儿,随意插着支灿银连珠的簪子,身上半旧的月白纱衫,领口上露着细白莹嫩的一段颈子。林无忧看看,不像是有琴雯霏,——况且也恍惚记得她同着那“婉姨”去了;待要开口叫唤,却不知怎生称呼。正踯躅间,突觉咽喉一阵絮烦,却有痰气涌上来,刚一吸气欲咳上来,却牵动了胸口伤处,不由轻轻“咝”了一声。床脚边趴着那人听得这声呻吟,倏然便抬起头来,见他睁着眼,惊喜道:“啊,你醒了?”林无忧这番看得分明,却是大理国的二殿下,段熙晏。

林无忧忙道:“嗯,醒了,怎地二殿下却在这里?在下这是在哪?皇宫里么?”那段熙晏惊喜神色只是一现便逝,仍旧恢复那副冷漠面容,淡淡道:“嗯,这是我的寝宫,昭晨殿,你中了那……木阿姨的毒箭,已经昏睡足有十日了,前几天时大家都道你醒不转了。”话说到尾处,却不经意流露出一丝欣喜。林无忧神色黯淡,闭目道:“在下的伤……很重么?”段熙晏道:“金太医方才还来看过一次,他说你的禀赋刚强,又后天练得气脉洪大,虽然伤了肺金,毒素又有些侵了肝木,不过这几日你自己恢复得奇快,药也见效,应当无大碍,——果然你就醒了,不过他还说你本元重创,即令好了,也得静卧十天半月方能行动。”林无忧睁眼叹气,却又牵动肺叶,不由眉头微蹙。段熙晏瞧着,仍是淡淡道:“醒来就好,林公子你也不必多虑,只管静养就是。”说着起身略伸了伸腰,冲着外间提声道:“来人。”只听得环配叮当,走进来两个丫鬟,年都未及笈,容貌可人,衣饰华美。段熙晏道:“林公子醒了,我也要好生栉沐一番了,去把盥洗的家什拿来罢。”两个丫鬟齐声答应,穿红的那个转身便走,穿绿的那个却朝床上探头道:“啊,这位林公子总算醒了,你可知道,这些天我们殿下日夜守着,不曾囫囵歇息过一时呢…”段熙晏闻言面色一沉,道:“多嘴,还不快去。”那绿衣小鬟丁香浅吐,俏皮一笑,盈盈去了。段熙晏略有些尴尬神色,摊手道:“平日里惯得她们太不成样,可教林公子你见笑了。”林无忧轻轻摇头,道:“哪里…在下倒生受殿下操劳悬念了……”说罢,自出神浮想百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