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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主页 > 小说连载 > 风尘乱 > 第 12 章 龙游时携一二侣
第8节 8
正走间,说书道人一瞥瞧见前面走着个人,正是自己认识的,遂出声喊他:“老王,怎地你却在这?”那人闻声回头,却也是个黄冠儿,三缕银白长须,飘飘然颇有些仙风道骨。那人回头瞧见说书道人,先是一喜,道:“秦道友,再没想到是你…”说话间却瞧见梵志了,随即道:“我不会旁人,咱们改日再叙。”竟是一转身,迈开大步便走。说书道人忙一叠声喊他,那姓王的老道只顾朝前去了,脚下之快,犹如一阵清风也似。

梵志本就带着些酒,又是生性自高、固执的,一看如此,勃然怒道:“偏你这老道古怪,怎地就见不得我了?本公子倒非要会一会你不可。”遂赌气赶了上去。说书道人见他动气,忙在后道:“算了,师侄,莫去管他,这道长脾气古怪得紧,他说不见,便就不见,你追他无益。”梵志此时哪里听得下?只顾竭力施展轻功,一心要追上那老道。说书道人无法,只得也自后赶来。

只见这三人足下凭虚,在街市上翕忽奔行起来,两旁百姓均是瞧得新奇,个个探头眺望,一瞬却只见个影儿。一转眼便已前后出了城门,前面那老道回头看了一眼,似乎略有诧异,然而脚下却是愈快,眼见将梵志一点点拉下;后面说书道人却是赶上梵志,在他旁边劝道:“何必赌这闲气,他跟你有没干系,由他去又如何?”梵志充耳不闻,只顾向前赶,说书道人知道他脾气,也不好拦他,心里知道以他修为想追那人自是无望,遂也不多说,只在旁随着。

如此奔出二三十里外,眼见得那老道只剩个小小黑影,梵志还兀自不服。那老道遥遥喊道:“秦道友,你这人委实说不得,哪里弄这么个小子来赶我?——我说不会旁人就是不会,怎地一味不肯罢休?嘿嘿,小子,我不待会你时,你岂能赶得上我?”梵志心里烦躁,回口道:“那老道,你休要得意,看我追上你,不拔了你那一把胡子。”怎奈他是竭尽全力而为,岂能还像别人般有余力提气传音?这一喊,自然气息不纯,脚下不由得一滞,再看时,哪里还有那老道的影子?

梵志眼见追不上了,只得停了脚步,只管狠狠地盯着那老道去路不语。说书道人在旁劝解道:“我说你,再不肯省事的;这位道长哪里惹到你了,就非要赶上他不可?不过他自有些不群的脾胃,所以懒怠会见生人,又不是单针对你一个。”梵志也不搭腔,定定望了片刻,方道:“哼哼,果然了得啊,难怪如此瞧不起人,好、好,日后再撞见了却再理论,我倒不信一世都赶他不上。”说书道人摇头笑道:“——倒不是我灭你兴头,若论这人,我尚且觉得望尘莫及,恐怕你更难了。”若平日里,梵志听了这话必恼的,可今天他亲身所感,这老道的确强过他甚多;然而终究还是不服,讪讪道:“他此刻功力再强,总有老迈的一日,我却正当年,此消彼长间,难道还不及他么?怕没这个道理。”说书道人拍手笑道:“这可不对了,若论别派,尤其练外门功夫的,或许是年老则力衰,有所谓‘拳怕少壮’一说;可这道门的功夫却很不相干呢,——你不看那些得道真仙,岂有修为年限越短反倒越高强的?这道长纵不是成仙修真的,可那功力却定是与日俱深、愈发纯青的。”

梵志听了这话,待要反驳,却没话说,正自闷闷不乐,却突地想起一事来,遂只顾歪着头琢磨。说书道人在旁瞧着,只道他是懊恼了,要想法挽回这场颜面,便笑了笑,拍着他肩头道:“罢了,师侄,何必太过介怀呢?虽说你赶他不上,可放眼当今世上,能追蹑此人二三十里地始才拉下的,怕也有限得紧呢。”梵志摆摆手道:“不是这个,我方才突然心里一动,觉着这老道的身形、步法似乎在哪里见过来,啧啧,很是有些眼熟……”说书道人讶道:“哦?还有这事么,他的功法倒是大半自创的,也没甚同门,你可从哪里见过呢?”正说间,梵志蓦地“噢”了一声,拍手道:“我想到了!这老道的身形步法跟那魔教的一大魔头、甚么护教法王绝元贼道很是相象!”说书道人皱眉道:“绝元?我倒没听过这个名头,你且说说他的模样如何。”梵志这几年与魔教多有交锋,跟那个绝元道人朝过好几回相,有一次还迎面接了他一掌、吃了些小亏,所以心里记的颇是分明,当下便把他的年貌描摹了一番。

说书道人在心里略略一想,不由暗地里打个激灵:“莫非竟是那个……”一想到那人,再一对照,即刻便拿的准了。只见他摇头叹气道:“原来是他,哎……原来是他。”梵志见他想到此中关联,且似乎是深知的,便忙问道:“是谁?跟这老道是什么干系?”说书道人摆手道:“这个师叔我却不能说与你知道,——此中牵扯我老友的痛处,我若说了出来,那便是友道上有亏了。”梵志大觉气恼,嚷道:“师叔怎地说书说出毛病了?这么惯打哑谜,——上回也说为着碍了一件事由,所以不能告诉我你自家的来历,今日酒楼上还不是和盘托出给我了?难道那绝元贼道的来历也要再教我郁闷上三二年你方肯说么?”说书道人蹙眉道:“我哪里打过诳语的?我的来历,当时不说与你知道,是因为我姑母自小就嘱咐过我,日后若遇到逍遥派门人,但凡她老人家还在世时,我便不能自暴家门来历,我想姑母必是不愿昔日逍遥派同门再去找她,所以自然要谨遵严命了,——今日我却告诉了你,那是因为……半年前我姑母已是驾鹤仙游了,当日只妨碍自然也就不在了,我岂用再晦言瞒你?可这一件却又不同,其中干系到我知心至交的门户之耻,自然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的。”梵志哼了一声,道:“果然,门户之耻?那即是说绝元贼道同这老道有门户牵连了?——嗯,拿那贼道年纪来看,当不是同辈的,莫非竟是那老道的徒弟、师侄?”说书道人却不搭腔。

梵志又道:“既然这个师叔不愿明言,那也罢了,左右我也猜到几分内情了;倒是那老道的来历门户,师叔跟我说上一说罢。”说书道人只是摇头,道:“你也不想,他既然会都不肯会你,我又怎能告诉你他的身份来历呢?况且这事实在不必要的,他原是个四方游散清修的高人,又不在江湖中走动,你只管知道他来历作甚?”梵志情知再问不出来的,遂就不提。两人掉头往回,向城里慢慢走去。

行不几里,梵志因方才一路竭力奔行,况且本又带着酒,此时酒劲涌上来,齁得嗓子发干,只觉渴得要命。便四下里张望,要寻个人家,或是泉眼溪流之类,,好解一解酒渴。先头他们赶那老道,走得本不是大路,这时被他两下一眺,居然影影绰绰瞧见在东首一带疏林中,隐约露着一处院墙。梵志心中一喜,遂指与说书道人,叔侄两个便走了过去。

到了跟前,只见竟是偌大一座庄院,青砖砌墙,黑漆大门,颇有些气象,——只是门楣上却没个匾额。说书道人见不是寻常百姓家,就有些不愿侵扰的意思,奈何梵志是个混不在乎的,况且又委实渴得紧了,只管径直走上去叩门。将那兽吞黄铜的门环叩了足有十余下,方有人来开门。说书道人见应门的乃是童仆服色,生怕梵志轻忽、言语中露出不屑,没得被人吃个闭门羹,他却必然又要闹起来;遂上前一步,笑着打个问讯,道:“无量寿佛,这位尊管,咱们叔侄两个是行路之人,一时口渴,欲化贵庄两碗水喝,不知能否行这方便?”那小厮见他说得客气,忙回了一礼,但面上却露出些难色来,道:“这…一两碗水原不是大事,只不过我们庄上规矩是从不待外客的,还请道长赎罪了。”说话着便要关门的意思。梵志追不得老道、问不出根细,本就耐烦着,见这小厮居然一碗水也不肯给,当下便要发作。幸而说书道人早就料到,忙地伸手在下面将他轻轻扯了一把,口中却道:“也不敢劳动贵庄以客相待,不过教尊管担待些、将两碗清水出来,咱们也不进去,就在门上喝了,即刻便走的。”俗语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见这说书道人一派的谦恭和气,那小厮倒也实在不好就这么硬生生关门,略一沉吟,犹豫着道:“这…既这么说,我便进去拿两碗水来罢,——只是,你们吃完可就要走,别再逗留了,我们老爷现正午睡呢,再叩门若吵起来,我却要吃家法了。”说书道人忙答应道:“自然,自然。”那小厮遂闭上门,进去了。

这里梵志冷哼一声,道:“师叔,你也太……,一个厮仆下人,哪还用这么低声下气的?——说来可恨,不过要他两碗水喝,又不是布疏化缘、开口问他讨千百银子,作甚这等小气?哼哼,这是跟了师叔你同来,若我一个时候,他敢这么跟我说话?瞧我不……”话没说完,说书道人拍着他道:“看看,你这孩子到底涉世不深,又是师弟、弟妹、一众属下自小娇纵大的,太也不会行事!若照你说,难道他不给,你便竟为了这碗水打进这庄、放火杀人不成?既然你口渴得紧,咱们便只求要出水来便是,言语神态上略略欠些,又不亏甚么,左右你喝了水、解了渴便是,为的是目的得成,何必非要生出事来呢?”梵志心里只是不以为然,面上却不带出,默默听说。

待过了半晌,还不见人出来,梵志这里口干舌燥,不耐烦起来,欲待高声喝问,又碍着师叔、怕他再罗嗦一番。正焦躁着,却见大门吱呀一声,还是那小厮开了半扇门出来,然而手里却没见有水,竟是空手而回。梵志登时火了,便要发作,不想那小厮却先开口埋怨道:“这是哪里话说?平白你们二位来讨水喝,却害我平白担上个不是、受一场惊——适才我去后头舀了两碗水,端着从廊上过来,哪知道我们老爷不早不晚偏这时醒来,出了上房门舒展身子,一眼瞧见,便问着我;我心里唬了一跳,只说这番必要受罚了,只好照实说了,哪料老爷听说是位道长,却不责骂我擅自接待外人,反说怪我怠慢了,要我请你们二位进去暖阁里厮见、喝茶,现吩咐人去沏,——这可真是教我摸不着头脑,自我九岁来这里当差,再没见过老爷奉接过外客,此番倒为你们二位开了先例了;嗐,偏偏是我撞上,也不知回头怎么拾掇我呢。”说书道人听说得蹊跷,心里泛起疑惑,便道:“这可如何使得?罢了,咱们也不讨水了,你只回主人家说,我们已经去了。”说着向梵志递个眼色,就要转身走。那小厮忙地拉住他衣袖,急道:“你这道长!我好心答应你们、说拿水给你喝,如今老爷叫着我来请,你们却走了,这不是明着害我么?难道真是慈心反生祸害不成?”梵志不管师叔递眼儿,却道:“师叔,他请进去便进去,又有甚么怕的?想必这家是个好道尘修的,对道士分外敬重。”说着,大剌剌只管便朝里走,说书道人拿他无法,况也不愿连累这应门的小厮,只得随了进去,心里却是疑惑猜度。

那小厮随手关上门,领着两人直往院里正厅上走去,那老爷却已在门里候着了,见人来了,便迈出一步来迎。说书道人打量这人,只见他年约不惑,面貌白皙平和,戴着巾,穿着素色家常绸衫,脚下月白撒花蓝线掐牙便鞋,瞧着似乎是诗书世家子弟,气度颇是不俗。见他形容良善,说书道人遂放下几分心来。

这主人揖道:“道长见礼,家下小僮山野无知,多有怠慢,道长莫怪。”说书道人忙稽首回礼,道:“哪里,贫道行道偶过贵庄,冒昧叨扰,搅了员外清净,才是罪过。”口中对答,心中却暗道:“奇怪,看他言行,果然是个知书达礼的不假,只是这口音却不像中州的,但这庄子我看建了少说百年,这却是甚么缘故?”

那主人将两人让进厅上,分宾主落座。还未说话,梵志却先道:“不是说已经沏下茶了么?”说书道人一皱眉,对那主人道:“员外见笑了,我这侄儿生性太过莽直了。”那主人微微一笑,道:“不妨,如此真性情、直肚肠,正是如今这世上难得的好处。”转头吩咐旁边侍立的小厮,去将茶端来,说的却不是北地官话。梵志听了尤可,说书道人却是一愕,道:“员外果然不是此间人士?听尊音似乎是两浙人士?”那员外一笑,依旧用北地话道:“道长好耳音,在下祖上正是江宁府人士,太祖朝移居在此,却一直不惯外务、唯自理门庭,所以乡音难改,家下平时倒都说得是吴语。”又见礼道:“在下姓陈,——还未请教道长尊号?”说书道人回礼答道:“贫道俗姓秦,呵呵,却是野径自修的,并没甚道号。”这陈员外笑道:“秦道长过谦了,在下见道长形容清雅,风骨闲奇,必是一位有道高人。”说书道人逊道:“哪里,哪里,贫道连门径尚且未窥,遑论‘有道’了;倒是见员外好气度,想必是旧家名门罢。”那陈员外却只笑笑,并不接话。

正说间,小厮端上茶来,先奉与说书道人、梵志,此后方给家主。只见叔侄两的是定窑泪痕纹白瓷盖碗,那员外的却是家常不起眼的一件盅,——然而说书道人却是颇识货的,心里断定那青瓷盅样式虽是朴素,看来却十九是唐代之物。再看碗中茶叶,一芽一叶初展,扁平光滑,色泽嫩绿,清香沁鼻,正是特等的明前莲心龙井。说书道人心里啧啧称奇,“此人分明恋乡得很,如何却要安家在北地?”面上却不带出,举碗让了一让,略抿一唇便放下。梵志却不管许多,捧着碗儿,大口地吹凉儿,——他本是炼气习武之人,这番吹起来,直在那碗内兴起翻腾浪头一般,茶香满飘一室。说书道人略略摇头,不去看他,那员外也只微笑,直作不见。梵志自然更是旁若无人,几口气吹得茶稍凉些,便一气端起喝个底朝天。

这陈员外与说书道人攀谈起来,居然对黄老之术颇是热心,各式道篆真言知道得极多,不由得说书道人暗暗称奇。其实他本不是专一修道之人,所学所好甚杂,况且心底始终对这人这庄院怀着一丝疑惑,并不想久留多话,然而却不好拂了主家兴致,少不得虚与委蛇地应承着。

说了一阵,那陈员外意味愈浓,起身邀着说书道人去内室观看葛洪先师留下的一份真迹道论,说书道人婉拒不得,只好随着,梵志此时已茶过三巡、解了渴,左右无事,倒不着急,也跟着踱了进来。只见此家内室的左边耳房,收拾成一间书房模样。那陈员外自去取葛真人的墨迹真本,这叔侄两个便在书房里左右观摩了一番,但见架子上虽经史子集都有,最多的却是道藏。梵志见西首墙上有一轴画,画中人冕旒衮服,前边一张小案,上放着个古样龙纹小铜鼎,内插着几柱线香;不由好奇道:“咦,这人怎地在书房里供着张皇帝影像儿?”遂走近去瞧,但见画上之人丰神俊郎,顾盼间并无皇家威严,倒有些蝉蜕污浊、神游八极之表。梵志看了一番,突皱起眉来,将拳头握了贴於唇上,思索起来。不片刻,便叫说书道人,“师叔你来看,这画上是谁?”说书道人也走过来,细细打量这画儿,也觉心内似乎感到些甚么,却一时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