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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主页 > 小说连载 > 风尘乱 > 第 12 章 龙游时携一二侣
第7节 7
再说那日恭州野林中,木婉清与有琴雯霏被那伙黑衣人围攻时,木婉清要有琴雯霏先行夺路奔逃,自己却独剑应对多人。那些黑衣人以为她势穷必败,便分出一半去帮首领围追缉有琴雯霏。岂料木婉清突以袖中短箭伤人,寻个破绽,竟突围而去了。她迂回甩掉追兵,抄远路又绕了回去,想要找寻有琴雯霏下落,却好远远见着那一伙黑衣人自江边而回,那首领正自喝骂属下无能。木婉清暗地里听得分明,情知有琴雯霏也脱得此厄,心中欢喜,待那一伙走远,便四处探寻。后来在昌州终究见着有琴雯霏所留的、他们谷中特有联络记号,便随了一路西南而来。及待到得大理境上时,木婉清却着实犯难了一回:若以她当日遭遇,本是一世也不愿再踏此境半步;然而自己於这世上、可牵挂之人再无旁的,既心悬有琴雯霏安危,那便也说不得了,遂一径跟了下来。她是今夜刚到的大理城,也是被那一声碎瓦破空的锐响惊动,循声而来的,——到底她心底深处还是不由牵挂段誉,唯恐是宫中有变故,却不料正是有琴雯霏。

木婉清听见王语嫣尚自泛酸、怪罪段誉暗地遣人探寻自己,心里又叹又气,冷冷道:“你怪他怎地?须知他那也不过作作样子、以求自慰罢了;若真要寻我,他难道不会自己来找么?偏只派了几个手下出来,可见本意就不是诚的。”王语嫣也自冷笑不语,段誉却凄然道:“婉妹…你怎么如此说……你也知国事繁冗,我哪能……”木婉清打断道:“我自然知道,你凡事都以国事为重,若不是这么,你也不会不认当年的誓言,还不是怕损了你的国事、皇位……”她后来思索,将段誉所顾忌的也想通了一二。

段誉有些哽咽,道:“我…婉妹,我……哎,所以你就学当年…当年秦阿姨那样、派了这个孩子来刺杀我跟语嫣么?”木婉清还没答话,有琴雯霏却喝道:“你少胡说!这可不是我婉姨教我来得,是我自己立誓要杀你这沽名钓誉、负心薄幸的混蛋和这卑鄙阴毒的婆娘!”段誉心怀愧疚,听了倒没甚么,那王语嫣正是怒火中烧,然而却唯恐动了怒容会牵扯面上肌肤、有碍驻颜大事,遂强忍在心,一面暗自琢磨、如何除了这两个女子。

木婉清“嗐”地叹气,幽幽道:“傻孩子,你不懂得:我若要想杀他二人时,这宫中道路、情形我无一不熟,早得手多时了,还用你来么?……算了,咱们走罢,何必与这些人纠缠。”说着殿中几人只见黑衣一道,飘忽而下,这木婉清仍旧一袭黑衣,黑纱笼面,依稀形容清瘦。段誉见着,心中阵痛,只开口叫了声:“婉妹……”便再也说不下去。木婉清却是正眼看也不看他,只拉住有琴雯霏,说声:“走罢。”径直便朝殿门走去。有琴雯霏回头,幽怨无比地看了林无忧一眼,毅然便走。殿门开处,外面侍卫兵卒刀枪齐举,木婉清哼了一声,已是拔剑在手。殿中段誉忙喝道:“传令下去,不可阻拦。”刀枪遂撤,有琴雯霏向外头也不回地去了,木婉清随后也要走,全听身后风响,疾回身时,却是林无忧奔来,口中尚呼:“有琴姑娘!你慢走,听我说……”木婉清冷冰冰喝道:“你这小子,当日便尾随我们,不想到底被你缠上我家青青,你想骗得她上手,我却不容你!”回手长剑一摆,将他一阻,林无忧怔怔一顿,茫然道:“我…我没有骗她,我只想对她好,可是……有琴姑娘!你等等我,我有话….”说着又要向前去追,冷不防木婉清向后一伸手,袖中倏然射出一支短箭,嗖地直奔他胸前。

若在平时,林无忧焉能不查不觉?可他今夜此时身心疲极、神智激荡,却混不知闪避。只见“噗”地一声轻响,那箭早中右胸口上,林无忧低头看看,木然不顾,还待迈步向前。一抬脚,却觉天旋地转,四周蓦地黑了下来,“咕咚”一声,他便摔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世上的事,原本就巧得紧,无独有偶也果是信语。只说林无忧在大理皇宫身中剧毒袖箭之时,哪想到他的柳大哥、柳至荣,会在相隔数千里荥阳城外孤柏岭的一场夜战中,居然也身中暗器。

当时灵鹫宫这一派得到一条线索,说是魔教众人得到了至关重要的一个知情人,会在那一晚打由孤柏岭路过,要取道黄河顺流而下,到河北路博州府转大运河而下江南。梵志得知此讯,并未留意其中蹊跷——为何这等机密事会如此详细暴露给他们?只说是既然魔教众人不惜如此绕远走水路,怕的就是路上生出事端,可见必有事关重大的人或者物件随行。于是当即定计,——因是伏击怕泄漏行踪,所以也不多带人,只同着柳至荣等二十余人,夤夜出动,赶至孤柏岭。

岂知待得到时,早有一拨人在彼处了,却是路继轩所领的十余名天师教道士,狭路相逢,两下里便打斗起来。正不可开交处,魔教的绝元道人、范溪民等果然引着二、三十人,护着一乘轿子过来。见这阵势,那范溪民护定轿子,绝元道人却引着人一径杀入战团。岭下地界本窄,哪经得数十好手大打出手?况且那夜又是晦月天,出了丈外,便是一摸黑。当下里一场混战,三方里也不知谁是谁了,只管乱打。更兼外围林子里还另有人打冷箭。这里战团中便有人中箭,忙嚷了起来“妈的,就你囚攮会放暗青子么?”这一喊倒提醒了众人,——也不分辨冷箭是哪里来得,只顾着彼此乱把些袖箭、飞蝗石、金镖、飞刀之类的漫处撒开。

梵志见头不对,一面闪躲一面嘬唇发出暗号,领着灵鹫宫一干人朝着外头突围出来。待得走得远了,停下来一查点,倒折了一半,——岛主洞主就死了三五个;柳至荣中了不知甚么有毒暗器,已近昏厥,幸得兰剑死命搀扶救应、才将他抢出来;就连梵志自己左臂上也中了一枚银镖,却幸是无毒的。梵志哪想到会栽了这么大个跟头,又气又急,忙与剩下几人搀扶了伤者,回到城中下处。灵鹫宫自有拔毒疗伤的灵药,——那柳至荣中的乃是一枚毒针,也不知是哪一派的手法,亏得灵鹫宫秘药倒还见效,总算制住毒性,不过仍是昏昏沉沉,看势没个月余将息也不得好。梵志气闷几狂,要查那消息是哪个报上来的,却追不到个头儿,只好不了了之。每日眼里只是一干伤者或昏迷或呻吟的形容,憋得梵志一肚子窝火,偏生众人又都劝说,道“此时外面必然风紧,且不可露头”,——那梵志只得强耐着,一时脾气上来,或是打骂属下、或是摔砸器物,也没人敢劝。

忽忽过了半月,总算不见动静。这一日,梵志再耐不住,说要出去走走散散,余婆等见也确实憋屈得够了,便不拦着,只说要派几个人随着。梵志却又发火,“我又不去找那几路人拼命,不过外面街上随意走动走动,这也要烦着么?”众人只得作罢,任他自去。
这荥阳不过汴、汜间一座寻常城池,能有多大?虽离着东京汴梁不远,到底也算不得繁华。梵志走在城里,闲逛了一回,却觉无趣得紧,想到日前去过那家酒楼倒还不错,便想去买几杯权坐坐。七拐八拐,走至那条街上,远远却见那酒楼前围着一簇人,心中好奇,便走近前去。但听得人群中有马尾胡琴“吱吱呀呀”地响着,一人唱道:
“……. 混沌初分日 清浊混淆
俯仰间 谁知地厚天高
光阴弹指催人老
似这般 营营苟 展眼身已填沟壕

曾卧金玉堂 盈耳笙簧
主贵客尊 说不尽笏满床
荣华颓散罪轻狂
脂粉香 欢乐场 又是何家兴筹觞

占百椽广厦 千顷良田
货贩南北 无日不进万钱
毫厘算尽夜难眠
叹金谷 终变迁 荒墟焉有昔年燕

对镜贴花黄 妩媚红妆
岂经意 华年似水流长
青丝化作两鬓霜
夸容貌 世无双 哪见百年美娇娘

囍烛映绡帐 被底鸳鸯
漫说恩爱 携连理比翼翔
骨酥心醉温柔乡
遭横殃 她自去 你知是嫁李嫁张……”

琴声呜咽,词调宛转,众人听得兴头,一叠声地喝彩。梵志蓦地一怔,心说这声音怎么如此耳熟,忙排众向前,挤进人群里。打眼一瞧,见街边石阶上坐着一人,黄杨木簪,青灰旧道袍,怀里抱着一把嵇琴正自拉着,却不是那年大闹东京时、一力护持他的说书道人是谁?梵志又惊又喜,脱口呼道:“啊…师叔!”那说书道人听见,止了弦子,抬头一看,不由笑道:“哎哟,怎地是你?”梵志见他认得自己,心中激动非常,上前一把抱住肩臂,喜道:“师叔,这几年可教我好找你啊。”他生平肯亲近之人极少,又自负、很难看得上别人,这位“师叔”当日既有救命大恩、且是他大为敬服的一人,此时不意重逢,自然喜形于色。

一旁听唱的那些闲人就有大咧咧问的:“兀那道士,你还唱不唱了?”梵志面上喜容一凝,猛地转头瞪视,说话那人吃他眼中煞气一唬,吓得不由后退两步,与身后人撞上。说书道人起身,将梵志拉了一把,收起胡琴,对着四下里作个四方揖,笑呵呵道:“诸位客官对不住了,贫道遇见这位师侄,——是许久不见的,怕得好生叙一叙,今日这唱是不能够了,改日有缘,各位再听罢。”那起人见他这“师侄”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情知不是善类,又听他如此说,遂哄一声散了。倒有几个依着规矩的,丢下几枚制钱在地下。说书道人一面称谢,一面去拾,梵志一皱眉,道:“师叔,何苦如此?我身上带得有银子,你拣那几个钱作甚。”说书道人一面只顾拣钱,一面笑道:“怎么不拣?我出力唱了曲,自然要收些利市,这是该得的规矩,可不在多少,——今儿是遇着你身上带银子,若平日里我可就是靠这些钱混个酒食的。”梵志知道这位师叔原自有些特异处,也就不再多说,等他拣毕了,挽着手,两人走进一旁酒楼。

来至楼上,安了座,要了几样酒菜,梵志道:“那年师叔不辞而别,可教我好生惦记,——怎么师叔不说书了,却唱起曲来?方才那曲倒新鲜,我头次听见。”说书道人笑道:“呵呵,你师叔我说演弹唱,样样儿可都会些的,——要不怎么好在四海里行走呢?这小曲儿是我自己作的,今天这才是第二回唱,你却哪里听去?唱词是鄙陋粗俗些,可这里头的意思却是大可玩味呢…”梵志也不好这些百艺,只随口地答应一声。说书道人瞧得分明,笑道:“无怪你听不出滋味,你年纪还轻,又是这个身份,必然还没这些经历,待得日后或者能品出一二…”梵志只顾道:“只说那日,师叔你不是说要去杭州西子湖畔会一位朋友么?我见你不辞而别,心里还有好些疑惑要问,就随后向东南赶去,想要找你,——你却猜我遇到了甚么?”说书道人捻一捻颌下一丛山羊胡,笑道:“我也听到些风声,——你只顾说罢,怎么东京城听了我一回书,倒也学会卖关子了。”梵志也笑了,遂将当日瓜州渡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讲述出来,并后来这几年率众所作之事,一总都说了。

说书道人听了,沉吟半晌,叹了一气,道:“你这孩子,真是太过好事了,那锦盒既便关乎大宋江山社稷,却也与你无关,何必领着灵鹫宫的人在这里面掺合?”梵志撇撇嘴,道:“世间既然有这等关系利害的大秘密,却巧又给我听说了,怎好不一探究竟?再说那魔教、天师教的贼厮,又都开罪了我,能给他们搅和、搅和,怎么不好?——那赵宋官家师叔你也见着了,哪里是甚么有道明君了?若是他丢了江山,只怕还是宋国这些百姓的福气呢。”说书道人见他说得振振有词,知道这师侄年轻气盛,自恃武功,又有大势力在后撑腰,不免狂妄好事,遂也不多劝说,唯心中嗟叹,自酌不语。

梵志却问他道:“师叔,从当日起我心里一直存着个疑惑,百般思索也不得其解…”说书道人微微一笑,接口道:“我知道你所惑是何事,可是为我的来历?”梵志赶忙点头道:“正是,你既然是我师叔,——我自然信你说得不假,可是我爹只跟我说过有一位佟缥云太师伯和一位李秋水太师叔,连师公在内是三位逍遥门人,而太师伯与太师叔都没有甚么传人的,师公也只苏师伯和我爹、还有那个丁老怪三个徒弟,苏师伯的弟子我都认得,丁老怪好像并没传人,——况且辈分也不对……所以我一直疑惑,这几年也没功夫回缥缈峰见我爹,不然就当面问问了;师叔,当日你说‘此中碍着一个干系’,故而不跟我说明,今日可该揭出来罢?别教我一直闷在心里啊。”说书道人抿了一口酒,呵呵笑着,指点着他道:“我只道你这小子是个全知全能的呢,原来也有想不明白的?——我且问你,你师公那一辈,难道只得三位么?”梵志怔一怔,又想了一番,方道:“正是啊,并没听说还另有一位先辈,——师叔,你也别打哑谜了,正经告诉侄儿罢。”说书道人笑道:“哦,如此,想必我那虚竹师弟并未跟你说明这事,当日咱们逍遥派祖师公其实收了四名弟子,除了三位师伯,还另有一位小师妹,——便是我的姑母了。”

梵志闻言,歪着头皱眉出了一回神,突道:“是了!我爹曾有次提起过,说是李太师叔原有个妹子,却是太师父……呃,还为她画了一幅画像,现如今尚在灵鹫宫后头那山洞子里挂着呢,——只是一样,难道这位先辈也入了咱们逍遥派么?”说书道人正色道:“正是这话了,当日我这姑母也蒙祖师公收入门墙的,只不过她那时年纪小些,也没学到很多功夫,后来祖师公一过世,三位师伯闹得不可开交,我姑母便回家隐居起来了;这些想必你爹爹也知道的不多,所以并没提起。”梵志恍然道:“原来如此,——今日才知道,原来你是李师叔。”说书道人笑道:“好古怪,你又怎知我是姓李的。”梵志不解道:“这不明白么?师叔的姑母既然是李太师叔的妹子,难道你竟不姓李?”说书道人笑道:“却又不通,我姑母与李师伯乃是两姨姊妹,又非一母所生,如何也姓李?”梵志道:“怎么是这样?竟不是亲姐妹么?——不对,这会说到,我又想起来了,我爹那次还说了,这位小师妹与李太师叔相貌极似,所别好像只有眼旁一颗小痔甚么的,如此厮像这般,怎么会不是亲姐妹?”说书道人哈哈大笑,道:“怕是你也没甚么兄弟姐妹罢,怎么这上面见识如此短?我姑母的母亲与李师伯的母亲乃是亲姐妹,她们两姨姊妹长得相象,那也并非不能啊。”梵志闻言喏喏,说书道人又道:“我姑母自从离了星宿海回到家中,每日只是枯坐房中,也不见人,也不出去走动,闲来无事反倒把当日不曾练深的逍遥派武功多多钻研了几十年;后来等有了我,姑母对我很是宠爱,天天带着我在家玩耍,后来便渐渐教我本事,等我弱冠后,还指点了我一条秘道,潜回去星宿海,将祖师公当日所留下包罗万象的藏书典籍分几次偷带出来大半,——想来那时那位臭名昭著的丁师兄忙着在中原横行,星宿海中只得几个留守的弟子,我遂轻易得手,怕他后来纵发觉了,也想不通是何人所为。”到此时,梵志才算终于明白了这位师叔的出身来历、武功家数。

两人且说且吃喝,不一会儿酒都有了,梵志便唤小二来结帐,说书道人笑嘻嘻道:“我知道贤侄你是财主,我这师叔只乐得为老不尊、明偏你这一顿,不把这几枚卖艺的大钱往出拿了。”梵志笑笑,自会了钞。出来走在街上,叔侄两个且说些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