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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主页 > 小说连载 > 风尘乱 > 第 12 章 龙游时携一二侣
第6节 6
有琴雯霏满面怒容,两眼直瞪瞪地瞅着他,满腔的忿恨涨得她粉颊泛紫,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眉目忽而一弛,愁眉咬牙,两眼中滴下泪来,伸着葱管样手指一点林无忧额头,哽咽道:“你…你好……你很好!”语声中饱含委屈、愤懑、抑落诸般。林无忧五内如焚、失魂落魄,任由她指着啜泣,却不动不语。

正当此时,却听殿顶上有人“嗐”了一声,随即说道:“青青,你这傻丫头,我早跟你说过男人无不是凉薄负心的,纵然一时花言巧语、无所不至,转眼间就弃你如遗……你又何必为他伤心呢?”殿中五人闻声都不由一惊,却尤以段誉为甚,——只见他脸色大变,抬头颤声道:“啊!你…你是……”

那人尚未答应,就听见古笃诚的声音在殿角一边响起:“何人大胆,还不下来受缚?”其他三角也有人上房的声响,想来是四大护卫听到殿顶有人,便上去围逼缉拿。只听那人冷冷道:“古二哥,是你么?要动手拿我?那便只管来罢。”听脚步四大护卫围近那人,突听朱丹臣惊呼道:“啊…原来是,是娘娘。”那人哼了一声,道:“我可算哪门子娘娘呢?朱四哥,你们不是要拿我么,还不动手?”只听朱丹臣诚恐道:“臣等不敢,适才失察不明,一时冒犯,还请娘娘恕罪。”一旁傅思归的声音道:“请娘娘移驾,下去说话的好,这些年皇上很是惦念。”那人冷冷道:“我下去干吗?我又不想见他们两个。”

上面自对答着,林无忧却分明瞧见段誉的面色青红不定,那表姑母王语嫣的神色更是游疑复杂,心中微微纳罕:“怎地他二人如此模样?上面这人是谁,怎地那几个护卫称她娘娘?咦……这…这声音我倒像在哪听过的?”他且狐疑,却听段誉道:“婉妹…你下来罢,你既不肯回来,那让我见见你也好啊,这十年来,我好生挂念你,派了人四处去找你……”一旁王语嫣脸上微微显出惊疑、恼怒之色,轻声道:“段郎,你…你竟派人去找她?”

看官猜上面所来是何人?不错,正是那“水木清华、婉兮清扬”的木婉清。当日段誉得知身世,初时只告诉了伯父保定帝段正明一人;然而此事既是他心中一个老大的结,必然时时折磨煎熬於他。有一年中秋节,他与王语嫣母子,还有木婉清、钟灵两位长公主,夜饮赏月。如此家宴,愈发使他想起生身来历之事,——空有亲生父母却不能团聚,眼前“亲眷”却是毫无血缘;不由得他烦闷不已,抑郁难当,当下纵杯狂饮,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因是家宴,段誉那晚特意嘱咐不要宫女、侍卫在旁伺候,故而王语嫣便让钟灵带两个侄儿下去歇息,自己同木婉清一同扶着段誉回寝宫。

谁知甫到寝宫之中,木婉清还不及告辞退下,就听得段誉醉语连连,居然将当年那一段隐情断断续续说了出来,王、木二姝自然都是大惊。尤其木婉清,她本就对段誉一往情深,只是碍于兄妹情分,唯郁郁自闷;此刻突听段誉亲口呢喃道:“婉儿,灵儿,你们都不是我的妹子啊……”岂能不教她惊喜若狂?王语嫣当时尚未想到这一层,只觉此事太过突兀了,——要知段誉为免麻烦,并未将她是段正淳之女这一节说出来,否则非得自暴身世才可与她结缡,——遂嘱咐木婉清切莫张扬此事,木婉清虽是嘴上应着,告退下去,然而心中却盘算起来。她想到自己孤掌难鸣,便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钟灵,意欲拉她一同去质问段誉。

谁料钟灵却另有计较:她虽然曾对段誉动过喜欢,然而那时年幼无知,思慕之情终不及木婉清之深,待后来知道了他是亲哥哥,自然更是把这念头埋在心底;此时突听得这个,想到这位皇嫂王语嫣何等人物,自己本就不及多矣,何必又给“哥哥”多添麻烦?是以并不答应木婉清的调唆,反於次日径直去跟段誉说要下适朱丹臣——本来平日她就颇有些喜欢这位文武双全、气度雅致的朱四哥,段誉虽感意外,却因怀着一段心病,反觉此是良方,便应下此请,颁旨赐婚;若说朱丹臣为何与殿下亲近些,一则是为他文识,二来也因他是皇亲之故。

却说木婉清见钟灵如此,只道她是个怯懦不济事的,便自己径直去诘问段誉。听着自己居然酒后泄露了如此秘辛,段誉懊悔难当,却只得认了,木婉清本性直率刚烈,便当时问着他:“既然咱们不是亲兄妹,那么你揭我面幕、破我毒誓的话还算不算了?你那日在山顶说要娶我为妻,如今正没阻碍了,你怎么说?”段誉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做答,——其实他自知道身世起便曾想过此事,木婉清之美本就与王语嫣不同,至于清新秀丽、天性自然处更是王语嫣所不具的,自己当年确是曾一心爱恋她的;况且木婉清年齿已长却无婚配之念,此全是自己所累……然而他又想到自己如今乃是九五尊位,正宫只能有一位,若将木婉清立偏、以她性子必是不肯,莫非竟将王语嫣罢黜了?那则更不能为;何况此中有一大难处,便是如何对臣民交代,一度举国诏告、封做长公主的木婉清何以又不是皇妹了……自己身世牵扯皇家体统,焉能公诸於世?可若无解释,朝廷上下必然视自己为淫秽宫闱、乱伦不堪的昏君,那便何以治国?有如此两件因由,故而他一直秘而不宣。如今事既已泄,木婉清如此问着,他实在彷徨无法。

正自为难之时,一直在旁窥听的王语嫣却现身出来,饱含妒意、言语尖酸地衬了木婉清几句,——若说王语嫣本是个温婉柔和之人,如何这般行径?原来她自经慕容复之弃,虽有段誉死心塌地接纳,然而心中始终埋下一种阴影,生怕旧事重演、再为所弃;人於世上最可怕的原是心中生了芥蒂,她既有这个顾忌,慢慢地竟将性情儿也转了过来,每日里在宫中除过教授此子段熙晏的武功,剩下一心就只在意两件事情,一则就是段誉可对其他女子稍加辞色?二则便是自己如何驻颜青春、葆得不老;想那段誉本就对她又爱又敬,如何敢有半点逆她意思的?是以六宫宠爱只在一人,竟连半个嫔妃也不立,那些臣下也多少知道主公曾经追逐主母的那一段艰辛、痴迷,故而就算觉得有些不成皇家体统,却也没个敢进谏半句的。

你道木婉清火辣的性子哪里容得她连讽带刺的?自然是勃然盛怒了,然而她终究口齿不如王语嫣,说是说不过,便径直动手。段誉见着,只好阻拦着。王语嫣有恃无恐,——非但不怕,反做出许多乔张乔致的惊恐模样来,木婉清见着,犹如火上浇油,下手逾狠;想段誉本就不善拆解搏斗,何况见她招式险恶,不自觉便用上了浑厚内力抵挡,木婉清也只三流功夫,如何守得?当下便被失手一掌震得口喷碧血、一跤栽倒。王语嫣见着,心中说不尽的象意,然而却假意受惊昏厥过去,段誉固然心焦错伤木婉清,但怀中王语嫣又不能随手丢开她的,端的是左右为难。然而木婉清倒在地下,瞧见这副情景,心如刀绞,竟比所受内伤还疼百倍,肝肠寸裂之下,强自起身,拂袖便走。可怜那段誉被王语嫣抱定缠住,又不能呼人阻拦,只好眼睁睁瞧着木婉清步履踉跄的一道戚伤背影愤然出宫而去。

事后王语嫣反在枕边吹风,说“如此离去甚好,也免了日后纠缠不清,若生出事端,乱了国体,岂不辜负保定皇伯禅位的一片苦心”等语;段誉固然是不在乎权位的,然而段家的声名令誉却是他不得不顾忌的,无奈只得默然。不过私下里他也曾多次委派心腹亲信如朱丹臣、巴天石等以其他名义出宫,四处去探询木婉清下落,然而十年间却毫无音讯。

木婉清到底藏身何处?自然便是墨家秘地“乌隐谷”了。当日她身心俱伤,悲愤欲狂,勉强出得大理不远,边昏倒路旁。却巧“乌隐谷”的谷主、墨家遗民矩子百里休经过,便将她救起,带回了谷中。醒来后,木婉清却不愿和盘托出自己身份,只说是被男子所负、妒妇所嫉,——这也是实情。那百里谷主见她孤苦凄楚,且又无处可去,便收留她在谷中。那谷中百草堂的宗政子般——即有琴雯霏口中所说“宗政伯伯”,乃是墨门最精擅医药之道的一个,疗伤之事自然落在他身上,遂悉心照料,无微不至,——一来二去,那子般便爱上了瑰丽无方且带着戚伤的木婉清,然而木婉清芳心已死,对他只作不见。那宗政子般是个内敛不过的人,见如此,知道自己不配,随即灰了那心,但却仍是曲意示好,对她多加关照。木婉清到底是个记好儿的人,两人遂成了朋友。后来没多久那谷主百里休又带回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说是曾经一个旧识,不知何故被陷害入官,全家俱坏了,就止这个女孩儿被个养娘早一步偷偷儿带了出去,才得幸免;百里休找到那养娘时,却问不出个究竟,及向这朋友邻里故旧打听,却也不知是确不清楚还是畏惧权势,居然没一个说得出到底是何官所阴谋摆布的,无奈百里休只得带了这个女孩回来;那女孩便是有琴雯霏了。木婉清见这女孩儿生得娇俏可爱,偏生身世凄凉,不由得又怜又爱,对她极好,所以有琴雯霏称她“婉姨”,其实平日里在谷中就与母女一无二致。木婉清不但将自己那些本领传授给她,还将谷中学得墨家武学一一转授与她。

试想木婉清这等直性儿的人心里岂能藏的住事,何况又是这么一件悲怆难平、愤懑不堪的?因与宗政子般两个最熟,便在抑郁难耐时说了给他,但却嘱咐他切不可为自己报仇,——她知道乌隐谷里虽各有精擅的技艺、然而人人却都是做刺客的好手,她到底不忍段誉有虞。她只顾倾吐了畅怀些,却不知那子般听了空自煎熬,却又不敢违逆她的,思索良久,悄悄将此事的大概说与尚是孩子的有琴雯霏,要她日后成人时,得空去报了这仇;有琴雯霏孩子心性,想到有人使自己婉姨恸心伤体,自然牢牢记住,故而才有今日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