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请 登录注册
当前位置:主页 > 小说连载 > 风尘乱 > 第 12 章 龙游时携一二侣
第5节 5
有琴雯霏奔来并肩站着,横剑护住林无忧身前,左手将他腰身一搀,觉出他身上透出热浪,并微微发颤,唬得惊道:“小叫化,你这是怎么了?你……”只道他是中了甚么古怪暗器的毒,心里又慌又急,再左右看看都是虎视眈眈的敌人,心中一股酸楚涌上,登时美目一瞬,不由滴下泪来,哽咽着道:“都是我害了你……你,你别死啊,小叫化……”林无忧转头见她面如海棠带雨,泪眼婆娑望着自己,透出无限悲戚、急迫来,不由心里感动,涌起一阵暖流,暗道:“你能如此为我着急,我便死了又何憾?”争奈气息不畅,开不得口,唯勉强微笑,冲她摇了摇头,加紧运气自疗。

有琴雯霏一咬樱唇,瞪着大理君臣一干人,顿足道:“这小叫化跟我认识不久,他也不知道我是要来行刺皇帝的,你们放了他去,要杀要剐,只管冲我便是!”段誉一愕,正待要问她为何行刺,段熙晏却走过去一牵他衣袖,道:“爹爹,孩儿方才与这林公子事先说定了,我既不敌他,该放了他们两人走的,请爹爹下旨。”段誉又好气又好笑,转头望了他一眼,心道:“晏儿真是胡闹,仗着学些功夫,竟然与刺客赌赛比试,如今之事,哪能不问清楚就放了他们的?”假意着恼,轻哼一声,拂袖甩开他手,向前走了两步,平声和气地问道:“姑娘尊姓大名,为何与这位林公子夜闯皇宫?”有琴雯霏看这架势,知道此人决计就是大理皇帝了,遂仗剑恨恨道:“别算这小叫化,他是自己悄悄跟来的,——我却是来专门杀你的。”此语一出,众侍卫齐声呵斥。有琴雯霏持剑环视,虽是面带泪痕,然而被他瞧着的人却都不免心中陡然一个寒颤,“这女子好重的煞气!”

段誉一怔,摆手示意众人噤声,问道:“哦?但不知我与姑娘有何仇怨?为何要来杀我?”有琴雯霏毫无惧意,直勾勾瞪着他道:“你这皇帝沽名钓誉、负心薄幸,害得人家悲怨孤苦,你却还装作不知么?”此语一出,群情哗然,——侍卫中就不免有人胡思乱想道:“莫非是陛下惹出的风流债?这女子倒是貌美,堪为龙俦,只是这年纪…”段誉见二子并臣下都盯着自己,不由微微尴尬,心中狐疑:“我并不认得这姑娘啊,——况这沽名钓誉从何说起?负心薄幸则更是莫名其妙了…”忙道:“姑娘此话怎讲?还请明言。”有琴雯霏冷哼一声,正待要说,却觉林无忧伸手攥住自己左手,忙转头看时,只见他先前有些苍白衰败的面容已是恢复如常,便舒颜喜道:“小叫化!你没事了?”林无忧面色凝重,点了点头,道:“嗯,我没事了。”有琴雯霏既见他无碍,纵是身在险境,也不由觉得一畅;不自觉用被他攥着的左手轻轻反握,从那瘦骨楞支和粗糙里体味出一种温存;再望着他坚毅镇定的眸子,心头一热,竟生出一种无所畏惧的安全感来,——似乎这小叫化便是她的一颗“定心丹”。她心思异样,哪里还顾得回答段誉。

却说四大护卫及段熙晏,都素知段誉六脉神剑的威力,见林无忧中招之后非但屹立不倒,更恢复得如此之快,不由各自惊异。段誉自己也纳罕,“倒幸亏这少年没事,想不到他年纪轻轻,却能抵挡这六脉神剑,想必是中原哪一派的名门之后,——咦,他方才的掌法倒像哪里见过的,眼熟得紧……”然而他素来对武学并不热心,故而只觉得熟悉却想不起来历,寻思间,一时也忘了追问有琴雯霏。

林无忧此时已是调匀内息,真气游走无碍。方才这阵他自疗时,已在心中忖夺了一番,“不必说,这便是大理段氏的绝技‘六脉神剑’了,想不到竟然有这等威力,看来当年义父对我说六脉神剑乃天下武学之首,果然不假……”一想到慕容复,他心头突而一震,不禁抬眼去看段誉。远远只见此人年约四十许,相貌清俊,不现威严,修眉凤目,三绺细髯尤添儒雅,然而,头上逍遥巾、身上赭黄袍却分明彰显着其一国唯尊的独特身份。

林无忧吸了一气,沉声道:“你便是大理国永嘉皇帝段誉么?”傅思归戟指喝道:“放肆!圣上名讳岂是你这等叛逆可亵渎的?”林无忧平静道:“我又非大理臣民,他自是你们的圣上,我却避甚么讳?——又何谈叛逆?”傅思归还待呵斥,段誉却道:“傅三哥,不必计较,这位林公子说得很是。”傅思归遂喏喏不语。段誉转向林无忧道:“不错,段某正是忝居大理帝位,林公子有何见教?”

林无忧见他气度雍容,身后二子并四大护卫环侍,又看两旁众侍卫恭谨肃立,好一派奢遮气象;转念再想起义父慕容复,皆因名丧其手、半生图谋成虚,落得疯癫数年,境遇凄凉,——此时更远在万里外西域,也不知何等孤独晚景……两下里一参较,不由勾起当年认父学艺时便埋下的仇恨之意,右手放开有琴雯霏的柔荑,对她道:“有琴姑娘,你方才说错了一件事,——”指着段誉道:“若要杀他,怎能不算我?”话音甫落,便倏然纵身,疾冲向段誉。

段誉无比纳罕,心道:“怎么这一对少年男女都对我怀着深仇大恨一般?这到底是何缘故?……”想到方才殿中情形,必然是众人都不敌此少年,自己须得先制住了他,否则此事断不能善终。眼见林无忧气势汹汹,一幌已冲过数丈,没奈何只得一伸右手食指,嗤地射出一记“商阳剑”,口中却道:“林公子且慢动手,咱们倒分说清楚此中瓜葛才是……”林无忧哪里理会?停步凝气,手臂划个圈子,使一掌“损则有孚”,接下此剑,又向前迈了一步。段誉叹了一气,左手小指“少泽剑”、右手无名指“关冲剑”一齐迸发,破空激射,——他不愿不明不白伤了这少年,故而手上剑气并未使得十足。林无忧凝神聆听,於剑气飞至身前五尺时判定来势,两掌齐出,以“双龙取水”相抵。然而双掌分势,却不及前一掌的劲道,只觉剑气一冲,不由退回一步。林无忧心中疑惑道:“我出双掌,便损威力,可怎地姓段的这六脉神剑却不受分散削弱的制约?”他哪里知道,段誉当年习练“北冥神功”后,吸取了别人许多内力,再经过二十年锻炼,真气之强、之深,几已当世无双,自不可以寻常高手的修为计量。

只见大殿上一时剑气纵横,一时大开大阖,一时巧妙活泼,或拙滞古朴,或雄迈罡劲,六剑层出不穷,剑势各异。而林无忧运起玄明老僧所授心法,以意御劲,随感而动,降龙十八掌翻飞盘旋,将段誉射来的无形剑气尽数挡在身前五尺外。有琴雯霏在后瞧了半晌,听声辨势,方明白过来,——两人竟是以劲力隔空遥斗,不由得灰心失意:“我据说还想刺杀这皇帝,原来他的武功竟然高到这个地步,若无小叫化在此,只怕他一抬手,我糊涂着就被这无形剑气杀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武功?”

挡得二三十剑后,林无忧渐有心得,应对间从容了许多,再无初会此功时的窘迫失措。然而自思如此一味抵御防守,终非了局,——边斗边想:“此技自远而攻,固然厉害,我若能接近他身前一丈左右,当可乘隙反击。”然而想虽如此,做来却难。此时两人相距七八丈远,林无忧这边不论如何腾挪辗转,在段誉那里只需稍稍调整指向,便总能克制着他,逼得他不得不招架;好容易进得一两步,不出三两招,却又被压回原地。按常理说林无忧剧战一夜,真气应当渐自衰微,可他一来激起宿怨,二来近些日内功进境已渐趋大成。此时对战前所未有的强敌,反倒真气源源不断滋生,充盈丰沛,毫无枯竭之象。

待至百招以外,林无忧已是浑然忘我,神驰物外。恍惚间面前众人并殿中诸物似遁形无影、尽皆不见,唯有心眼中瞧得分明,一道道剑气此起彼伏,交错而至。此乃他心中感应,旁人自然不知,唯见他踏步出掌,挥洒自如。一时间殿上众人,包括并不会武的段熙晟,俱都瞧得出神,近百人屏息静气,鸦雀无声,只闻剑气掌风,呼啸纵横、激动大气的声响。

见到林无忧此时施展开降龙十八掌的威势,段熙晏赫然明白:方才之战,他并非全力以赴,——然而自己却依旧落败;心中本有些不甘之意,此时却尽都熄了。可他却想不明白,为何此人先前不用这一路掌法?至于这降龙十八掌的名号,他倒不知。只觉要比少林诸拳掌绝技要胜一筹,念及此,不由对林无忧的来历更是好奇。

正斗至酣处,却听得隐约一阵环配叮当声从殿后传来,林无忧不由得一回神,又如常视物,——但见一道人影走入那屏风之后,身形窈窕婀娜,显是个女子。他遂不以为意,手上掌法依旧磅礴奔腾而出,与剑气相斗。然而过不片刻,却听那屏风后之人,轻声说道:“咦,段郎,这是萧大伯的降龙十八掌啊……”其声温软柔媚,果然便是个女子。
这一句虽轻,林无忧却是听得真切,心中念头一闪,暗自惊诧道:“这女子认出降龙十八掌,又说甚么‘萧大伯’,莫非…竟是……她么?”为求印证,他倏然便掌为指,使出两记“参合指”来。但此指法颇不及六脉神剑的玄妙神通,没能截下两道剑气,林无忧只得退上两步,运气出掌抵挡。便此霎时间,那屏风后的女子已然认出,颤声呼道:“参…参合指?你是慕容家甚么人?”说着竟转出屏风来。

这一声煞是突兀,各人闻言俱是一震。四大护卫纷纷上前行礼参见,那大殿下段熙晟肃立道:“母后,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段誉也收了剑气,满面疑惑道:“语嫣,方才你说甚么?他是……”

林无忧先前竭力抵挡六脉神剑时只觉气息充沛,丝毫不见颓败,哪知此时住了手,却突然觉得五内一阵发虚,四肢百骸俱透出一股疲惫难堪的困乏感觉来。他情知这是真元损耗太巨、有些脱力了,遂不动声色,暗自调息,一面却打量这叫破自己指法后转出屏风之人。但见是位中年美妇,头戴金丝攒珠八宝坠脚丹凤昂首冠,簪着朝阳九凤衔珠翡翠钗,项上挂着赤金盘螭嵌宝缨络圈,身上缕金百鸟朝凤鹅黄云缎衣、下着蜀锦缀绣山河社稷裙,说不尽的一派华贵辉煌;瞧容貌也是世所罕见的绝美端丽,虽是五官容貌毫不见衰,但神色中多少透出些风霜岁月的痕迹来。林无忧看着她这副装扮与年纪,况又识出自己“参合指”,心中笃定,“这必是义父的那位王氏表妹了……她虽是貌美之尤胜有琴姑娘,不过,似乎…少些甚么,神韵?气度?这感觉如同瞧着个美艳无伦的雕像一般,——美则美矣,终究欠一分生气。”他自没留意,身后的有琴雯霏也正目不转瞬地死盯着这皇后。

王语嫣也不理旁人,只管将眼盯着林无忧细细打量,见他也望着自己,遂又问了一遍,“这位…呃,公子,请问,你是慕容家什么人?”林无忧淡淡道:“慕容世家已是三代单传、并无旁支了,你说我是甚么人?”王语嫣闻言不由浑身战粟,神色颇是复杂,死死盯着林无忧面容,颤声道:“你…你是说,难道,你是……”林无忧却是目光毫无回避,远远看着她双眼,凛然道:“不错,慕容公子讳复,正是我的父亲。”王语嫣心中其实早已猜到七、八分,——别的纵难分辨,那参合指可是慕容氏绝不外传的独门绝技,——饶是如此,既得林无忧亲口承认,她仍是心神大震,嘤咛一声,向后便倒,一旁段熙晏眼疾身快,忙地上前一把搀住,唤道:“妈!你怎么了?”王语嫣双目紧闭,摇了摇头,并不言语。一旁段熙晟忙道:“母后晕眩,快去传太医过来…”话没说完,段熙晏却摆手道:“不必了,妈这是心神激荡所致,并非甚么疾病,太医来了也没用处。”段熙晟便不言语,上前躬身站在母后身侧,面有焦虑地注视着。那王语嫣倚着次子,右手紧紧攥着段熙晏的衣衫,段誉瞧在眼里,心中也自明白,嗐了一声,转头对林无忧道:“你果然是慕容兄的子嗣?——怎地却又姓林?”

林无忧见王语嫣如此形状,不由略有些动容,然而旋即却又面沉似水,冷冷答道:“我本就姓林,你假惺惺所谓的‘慕容兄’,乃是我的义父。”段誉沉吟道:“哦…原来如此……”林无忧哼了一声,凛然道:“你知道我义父无后,自然是心里欢喜了?——我且告诉你,我虽是螟蛉,但义父待我恩重情深,我只当他是生父一般!你害得我义父至深,这笔仇我非报不可。”说着不由得气血上涌,指节捏得咔吧作响,蓄势便待冲上。

却见那大理皇后王语嫣,悠悠睁眼,被儿子搀着勉强站稳,凄然开口道:“表哥…表哥他还好么?”林无忧冷冷瞧着她,半晌,方道:“还好么?你当年既抛弃我义父,随了甚么人不好?偏却跟这姓段的,他害了义父一生,莫非你竟不知道?——不过也难怪你,如今这凤冠黄袍、母仪大理的尊荣显贵,自是义父难以给你的,哼,你既称了心,何必还要作态关怀我义父好与不好呢?”原本四大护卫见林无忧行姿放肆,出言不逊,该当呵斥,然而却都知道当年这一段瓜葛,想到此事既牵扯皇上的情事,自己做下臣的便不好牵涉,——况且这姓林的小子说来也与皇后娘娘沾亲,倒不好贸然顶撞了,是以均垂首默立。

段誉听他此言,虽有些想申辩的意思,但终究心中有愧,又有些尴尬,遂不好开口,唯默默沉吟。那王语嫣幽幽叹气,目蕴哀怨道:“这…表哥是这么对你说的么?”林无忧嘿嘿冷笑,反问道:“此事分明得很,难道还用义父跟我明言么?”

其实,当年慕容复委实不曾对他如此说过,——想他痛定思痛,十余年间对往昔所作所为无不甚觉悔恨,何况表妹王语嫣乃是自己一手伤害而至转投段氏怀抱,如何能有怨恨之意?只不过他身败名裂固然系自作自受,却与段誉脱不开干系,言及此人则不免流露出些忿忿之情,这也是人非圣贤的常情。可在林无忧心中,那时却认定这姓段的乃是祸害义父生平的头号仇敌,而彼时他年纪尚幼,倒没有念及王语嫣这一层;后来年长些了,思忖此事,觉得段誉固然可恨不提,而这位表姑母王语嫣,居然攀龙附贵,公然嫁於表兄的仇人,实在是个凉薄、趋炎之辈,——当然,慕容复也并没跟他说过表妹曾对自己的一番心意、及自己如何辜负了她的这一段纠葛,然而林无忧何等聪慧?回忆起当时义父的神情、言语,影影绰绰也猜到了其中关窍。

王语嫣怔怔瞧了林无忧一阵,叹了口气,道:“原来并不是表哥这么告诉你,是你自己猜想的么?”林无忧神情漠然,尤带着几分鄙夷,道:“猜想?难道这不是事实么?”王语嫣转头看着段誉,犹豫道:“段郎,这……我想告诉林公子,呃…当年的实情。”段誉暗忖此事误会既深,不可不分说明白,遂点了点头,转而却一望朱丹臣。朱丹臣会意,从旁走下去,对侍卫头目喋嗫几句,那人虽觉蹊跷,却也唯有遵命,遂带着众侍卫从前殿侧门悄然退了出去。朱丹臣走回来一使眼色,褚古傅三人也默然随着他转过屏风,走出殿后。那段熙晟想到此事多半涉及父母旧时私隐,为子者不便听闻,便轻轻扯了扯兄弟衣襟,示意一同回避。可段熙晏略一回头,却毫无去意,依旧搀扶着母亲站着,段熙晟无法,遂向父母毕恭一礼,退了几步,方转身走出去了。一时间,这偌大殿上只剩下段誉一家三口,并林无忧、有琴雯霏两个。

林无忧心中飞快盘算道:“既然他们避讳往事,将那些侍卫都调了出去,这便是有机可乘了;此间原只这皇帝段誉与那二殿下足为可虑,待会我突然发难,佯攻那…那皇后,引得他们分神,却教有琴姑娘先走,——那六脉神剑虽然厉害,我却只管缠斗那二殿下,想必这段誉也不好以剑气攻我;只要拖得一时半刻,估摸有琴姑娘冲得出去,我再突围,料也能为。”遂向后略退一步,也不动作,对有琴雯霏轻声唇语道:“待会姑娘见我向上冲击,绊住那父子,你就只管从顶上那洞纵出去脱身,别与侍卫们交手,别伤人命,出宫后即刻出城,向北去,在洱海边上等我,我自有曲处。”他怕带出行迹,也没瞧着有琴雯霏,却不知有琴雯霏其实似听未听,两眼只顾盯着殿后那里的一对黄袍夫妇。若林无忧这当儿转头去看,便可见到这位天性质朴、容颜秀丽的姑娘,此时面笼冰霜一般,煞气之重,直教人不敢逼视。

那王语嫣面带戚容,望着林无忧良久,见他嶙峋清秀,此刻眉目间又透着那一股冷淡孤峻,依稀正是当年表哥的模样,不由想到自己芳华少艾时那一段昼夜思量的痴恋迷离,苦情却伤的旧痛赫然浮现心头,不禁两行泪如走珠般滚将下来。林无忧远远瞧着,心中不齿道:“莫非你还有几分悔愧的意思?哼,如今早已迟了。”王语嫣潸然一阵,轻叹一声,强自收摄心神,冲着林无忧招手道:“呃,林公子,你过来,我把当年之事说给你听。”林无忧听了心中一动,暗喜道:“这却好,你既叫我近前,——想是怕说得声大,给外面臣下侍卫听着;我唯一忌惮的正是这姓段的那六脉神剑远攻压制,看来今夜脱身之计必成了。”遂也不言语,便向殿后走去,有琴雯霏也自默默随着过来。林无忧恐上前太近反惹疑心,便於两丈开外站住,面上颜色冷冷的,只待她说,暗地里却是蓄势待发。

王语嫣只道他是心中衔恨疏远,不肯再近,心道:“哎,表哥……为何不跟这孩子讲清往事呢?本是极亲的眷属,这时反如仇寇…想必他自来心高气傲,纵然过了这些年,也不愿自承当年亏咎之事……少不得我今日要说破此中曲折,跟这孩子化解了冤仇。”遂平心静气,将往昔之事娓娓道来。从自小不避嫌疑、坐卧同席,并情窦渐开、芳心暗许,一直到西夏征婿、井底污泥,中间桩桩件件,毫无隐讳,悉数说了出来。

林无忧初时听着,颇不以为然,心道你如今百般粉饰也只无用,凭你编出怎样谎,我只不信便是;待到王语嫣说起自己私逃出家门、颠沛江湖之间,只为追蹑慕容复、伴他左右时,林无忧不禁略怔一怔,旋即想到自己先为青青姊失心落魄,后又因为误认、遍寻有琴雯霏芳踪不得,其间那一种惆怅落寞的思慕苦情,委实煎熬至深,——虽不情愿,心中却不由稍稍起了些同病相怜的共鸣;再向后,听到义父罔顾身边伊人幽怨的目光、径自去西夏投选驸马,王语嫣伤心断肠、跳崖寻死时,林无忧心中不禁犯起狐疑:“难道…难道义父真为了图谋复国之业,做出这般负心薄幸之事……不,不会,义父待一侍婢尤自情深,怎么会做这等事?断然不会,这是这女人为求开脱的诬谬胡言,我怎能信她?”及待听到慕容复为策万全,於深夜会面时偷袭暗算,谋害段誉性命,并眼见王语嫣投井自尽而在旁袖手,林无忧再难抑制,张口驳道:“你胡说!我义父何等样人,岂如你所说的那般凉薄辜负、卑劣阴毒?你也不必编排毁谤,——我明告诉你,纵然你负了我义父,不过念在终究有一层血亲牵连,我也不便向你讨还,你此生大可安享荣华,哼哼,只盼你静夜无人时,不会愧疚便好。”他话虽如此说,可眼见王语嫣因追忆往事而泪不自禁,一旁段誉也是黯然嗟叹,其情其相毫不似作伪,心中便不免有些动摇,可转念却想:“往日里看书上所说,这朝廷宫闱之中,因涉权位势利,最是污糟龌龊、人心难测,父子成仇、兄弟倾轧尚且都有,何况虚演装腔?这必是假的。”自来人之常情,做儿子的幼时都一心尊崇其父,眼里心中只见着高强英伟,何况林无忧少年失怙,心智初成时义父也自远遁,又慕容复身怀绝技,毕竟强过林仲阳些,故而在他心里,对慕容复甚至比生父尤为敬仰,哪里愿意去相信自己义父居然如此不堪?

段誉见他不信,叹气道:“林公子,内人所言断无半句虚妄,——别的或许寻不出证见,但那夜西夏馆舍中之事,却有位吐蕃国师在旁亲眼所见,这位鸠摩智大师从前虽…….嗯,如今乃是一位大德高僧,如今正好便暂居大理城外的普延寺中,潜心广译天竺佛经,你若不信,大可去找他求证。”林无忧此时五内彷徨,心中激烈竞争,欲不信却又欲信,见段誉说出佐证之人,口里虽道:“休要花言巧语,那甚么鸠摩智,纵是高僧,如今却在你大理国境内,岂能不惧你威势?自然你说甚么,他便应甚么,不足取信!——再说…若是我义父做此等事,岂容旁边还有个僧人看着?可见此话之虚。”然而,他终究是个天性良善的,自己不善机谋,意念中便也不惯将人想得险恶;何况眼见段誉夫妇何等丰神仪表,再看也不像是处心积虑之人。这话不过是随口争辩,心中却已不由信了七、八成。而那边段誉,王语嫣,见他如此说,深虑此子这般固执一念,此事倒是如何分解。

三人正在各怀心事之际,却听有琴雯霏一声娇叱:“咄!姓段的,姓王的,你们夫妻只顾说别人义父如何负心薄幸,却不看你们自己做得怎样?”段誉闻言正诧异间,欲问究竟,有琴雯霏却突然发难,长剑一幌,径直便取含泪沉吟的王语嫣。当王语嫣招呼林无忧上前说话时,有琴雯霏便已心中谋定借机动手,再听得这皇后说起慕容复所为,不由更勾起她心中所病,“你们这对男女,一般的负心凉薄,一般的卑劣阴毒,还说甚么?”怒火再难抑,遂仗剑奋起。

这一下彼此相距太近,段誉夫妇又都沉浸思虑,哪里料到她有此举?眼见寒光一道翕忽而来,段誉终究不擅临战对阵、近战也非所长,一时竟不及应对;那位二殿下段熙晏倒瞧得分明,奈何这剑来势曶曶,自己又是全身搀扶母亲,料难招架,只得拧步半转向前,要用自己身子挡这一剑。

有琴雯霏毫不顾及,剑上加势,待要洞穿这母子。剑尖将及时,却觉右臂一紧,如匝铁箍,竟被人生生扯住,长剑再难刺出分毫,疾转头瞥时,居然是林无忧从后赶上,横加阻拦。

有琴雯霏银牙一咬,转身左肘回击,直打林无忧面目,欲挣开束缚。口中怒道:“小叫化,你作甚么!”林无忧左掌一托,将她肘锤也拿住,面上却是神情古怪,瞬目抿嘴,彷徨道:“有琴姑娘,你…你不能杀她,她…到底算是我表姑母,我不能眼看着她死。”有琴雯霏睚眦欲裂,怒道:“小叫化你好糊涂!你既然说这女人负你义父,你还管她作甚?”说着奋力回夺,可她哪及林无忧力大?双臂均被制住,再难动得半分。正纠缠间,有琴雯霏却觉右腕一痛,手里一空,——却是段熙晏得此一缓,已放开母亲,闪身上前,施展擒拿手法,将她长剑劈手夺去,顺势一挑,剑尖反对着她咽喉前尺许。

林无忧本是不自觉对王语嫣起了救护之心,所以阻拦有琴雯霏,待见段熙晏反乘机夺剑威胁,不由心头火起,遂蓦地松开玉臂,右手呼地一掌,“突如其来”翕习击出。段熙晏虽有剑在手,见他掌势雄劲突兀,不愿当其锋锐,——况且感他救护之情,也不便再交手,遂撤剑虚幌,退步让过。

王语嫣惊得面色苍白,不由浑身颤抖,段誉却缓过神来,忙上前扶住她,柔声安慰,段熙晏却仗剑护在父母身前。有琴雯霏瞧他一家三口如此,更是来气,回手就是一巴掌,径扇林无忧右颊。林无忧虽瞧得真切,却不招不架,任她“啪”地一掌掴个正着,这一下挟恨含忿,打得委实沉重。然而有琴雯霏本不意打中,瞧他面上登时红肿起个分明掌印,不由又急又气,怒道:“你…你……你怎么不避不让的!”林无忧神色恍惚黯淡,轻声道:“我……阻了你,我对不住你……你打我原是该的,可是…我实在看不得你动手杀人,何况…她总算与我有亲缘瓜葛。”有琴雯霏拧黛瞠目,怒道:“小叫化!你一直顺着我、向着我,原来都是假的!这女人分明可恶之极,你却宁可为了她、逆了我?”林无忧低头嚅嚅道:“我….我也不知怎么好,有琴姑娘,我……”他本来听说义父昔日竟如此恶劣,心里将信将疑间已觉羞愧难堪;复在心神激荡时又不由自主出手阻拦有琴雯霏,以至震怒红颜;此时外面看来虽是垂首茫然,脑中却是阵阵嗡鸣,诸思百感涌动交集,彷徨纷乱中不知所措。